第620章 雾中白梅(1/2)
深秋的雨,总是带着一股子缠绵的凉。
苏砚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私立医院的门诊楼前,看着雨丝织成的帘幕,将远处的梧桐叶染成深褐色。他的白大褂下摆沾着些许水渍,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,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,熨烫着那几行冰冷的字。
“苏医生?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唤,带着点怯生生的软糯。苏砚转过身,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孩,正站在台阶下,手里的伞歪了半边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颈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女孩的头发微湿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盛着一汪秋水,带着点茫然,又带着点执拗。她手里抱着一个画筒,筒身印着细碎的白梅图案,和她身上的气质很配。
“您是苏砚医生吗?”女孩又问了一遍,往前迈了两步,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尖,“我是来取周教授的会诊意见的,他说让我找您。”
苏砚点点头,侧身让她进来:“周教授临时有台手术,让我把意见给你。先进来吧,雨大。”
女孩道了声谢,跟着他走进门诊楼的回廊。廊下的风小了些,苏砚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着雨水的清冽,像极了他书房里那幅老梅图的味道。
他领着她到值班室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周教授的会诊意见在这里,你看一下。另外,你父亲的复查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,记得空腹过来。”
女孩接过文件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,像一片雪花落上来,转瞬即逝。她的脸微微泛红,低头小声说:“谢谢苏医生。我叫许知梅,梅花的梅。”
“苏砚。”他报上自己的名字,看着她低头看文件的样子,睫毛纤长,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许知梅看完文件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画筒的夹层里。她抬起头,看见苏砚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《金匮要略》,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,字迹清隽有力。
“苏医生也喜欢中医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家学渊源。”苏砚倒了杯热水递给她,“我母亲是中医,我学西医,不过偶尔也会看些中医的书。”
许知梅捧着水杯,指尖暖了些。她看着值班室的窗外,雨还在下,梧桐叶簌簌地落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画筒里抽出一卷画纸,递给他:“苏医生,这个送给您。谢谢您今天帮我。”
苏砚接过画纸,展开。
纸上是一枝白梅,开在雾里,枝干遒劲,花瓣疏朗,没有落款,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韵致。墨色浓淡相宜,晕染得恰到好处,仿佛能闻到梅香,隔着一层薄雾,若有若无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苏砚由衷地赞叹。
许知梅的眼睛弯了弯,像月牙儿:“我是学国画的,最喜欢画梅。我父亲说,梅有傲骨,不争不抢,自有风骨。”
苏砚看着她眼里的光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株白梅。每逢雪天,梅花便开得极盛,香气清冽,不染尘埃。那时候他总爱蹲在梅树下,看母亲熬药,药香混着梅香,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。
“你父亲的病,别太担心。”苏砚的声音放柔了些,“周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,配合治疗,会好起来的。”
许知梅点点头,眼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。她父亲的病,拖了快两年了,辗转了好几家医院,才找到周教授。她知道,希望渺茫,却还是抱着一丝执念,不肯放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您。”
雨渐渐小了些。许知梅看了看窗外,起身告辞:“苏医生,我该走了。下周见。”
苏砚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撑着伞,走进渐渐放晴的天光里。米色的风衣,像一朵移动的云,渐渐消失在梧桐巷的尽头。
他回到值班室,将那幅白梅图挂在墙上,对着窗外的雨景,看了很久。
许知梅的出现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,落在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,漾起一圈圈涟漪。
苏砚的生活,向来是按部就班的。从医学院毕业,到进入这家私立医院,成为一名外科医生,他的人生轨迹,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,没有丝毫偏差。他不抽烟,不喝酒,不参加无谓的应酬,下班之后,要么回公寓看书,要么去母亲的老宅,打理那株白梅。
他没什么朋友,也没谈过恋爱。有人说他太清冷,像一块捂不热的冰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只是习惯了独处,习惯了在自己的世界里,守着一方安宁。
直到许知梅出现。
下周三的复查,许知梅来得很早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苏医生,我做了些梅花糕,您尝尝?”她把食盒递过来,眉眼弯弯,“用的是我家院子里的梅花,自己晒的梅干。”
苏砚打开食盒,一股甜香扑面而来。梅花糕的形状像小小的梅花,色泽金黄,上面点缀着几颗梅干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他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甜而不腻,带着淡淡的梅香,口感软糯,恰到好处。
“很好吃。”他说。
许知梅笑得更开心了:“喜欢就好。我父亲说,吃东西是最治愈的事。”
复查的过程很顺利。周教授说,病情暂时稳定住了,只要继续配合治疗,就能延缓恶化的速度。许知梅听到这个消息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,连带着苏砚的心情,也跟着明媚起来。
那天下午,苏砚难得提前下了班。他没有回公寓,而是去了母亲的老宅。
老宅的院子里,那株白梅还在。只是深秋时节,枝叶有些稀疏,要等冬天,才会开花。他蹲在梅树下,想起许知梅的画,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情愫,像梅树的根,悄悄蔓延开来。
他开始期待每周三的复查。
期待看见许知梅的笑脸,期待她带来的梅花糕,期待和她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许知梅每次来,都会带些东西。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点心,有时候是一幅新画的梅,有时候是一束从路边采来的野菊。她话不多,却很温柔,像一缕清风,拂过他沉寂多年的心湖。
他们会在值班室里聊天,聊国画,聊中医,聊院子里的白梅。许知梅说,她最喜欢雾天的梅,朦朦胧胧,像一幅水墨画。苏砚说,他最喜欢雪天的梅,冰清玉洁,不染尘埃。
他们的对话,总是很清淡,却透着一种莫名的默契。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,久到像上辈子就已经相识。
苏砚发现,自己越来越贪恋这种感觉。他开始在下班之后,翻看国画的书,开始学着辨认梅的品种,开始在梦里,梦见一枝白梅,开在雾里,旁边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是动心了。
这种认知,让他有些慌乱,又有些窃喜。
冬至那天,下了一场小雪。
许知梅来的时候,身上落了些雪花,头发上沾着一点白,像个小雪人。她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,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。
“苏医生,我炖了排骨藕汤,您暖暖身子。”她说着,把保温桶打开,“今天冬至,我爸说,冬至喝藕汤,来年不生病。”
苏砚接过汤碗,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。汤熬得很浓,藕块粉糯,排骨酥烂,带着淡淡的藕香。他喝了一口,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,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藏不住。
许知梅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喝汤,忽然说:“苏医生,雪下得这么大,您的老宅里,那株白梅应该快开了吧?”
“快了。”苏砚说,“等开了,我带你去看。”
许知梅的眼睛亮了亮: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苏砚点头,“等下一场雪,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。”
许知梅笑了,像雪地里的一朵白梅,清丽动人。
那天,雪下了很久。苏砚送许知梅到医院门口,看着她撑着伞,走进漫天风雪里。米色的风衣,像一朵温暖的云,在雪色里格外显眼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巷口。雪落在他的肩头,冰凉刺骨,他却觉得,心里有一团火,在慢慢燃烧。
他开始数着日子,等下一场雪,等梅花开。
只是,他没有等到那场雪,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许知梅的父亲,病情突然恶化了。
那天是周五,苏砚正在手术室里,做一台阑尾切除手术。手术结束后,他脱下手术服,看见周教授站在走廊里,脸色凝重。
“苏砚,你过来一下。”周教授的声音很低沉。
苏砚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许知梅父亲的病情,突然恶化了。”周教授说,“癌细胞扩散得很快,已经到了晚期,我们……尽力了。”
苏砚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重锤击中。他愣在原地,手里的手术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在病房里。”周教授叹了口气,“你去看看她吧,这孩子,太倔了。”
苏砚几乎是跑着去病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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