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2章 克制(2/2)
直到十二月十七号。
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改作业改到很晚,十一点多才离开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沈栀。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袄,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杯咖啡——不用看他也知道,一杯美式,一杯拿铁。
“沈栀?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响。
沈栀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,嘴唇都冻得发紫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声音有一点抖,“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”
陈则铭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。
“没有,”他说,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“那您为什么——”沈栀站起来,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“您为什么不理我了?邮件您隔天才回,讨论您不让我单独参加,咖啡您也不喝了。我是不是上次汇报做得不好?还是我论文写得有问题?”
“不是,”陈则铭说,“你的论文写得很好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路灯下的沈栀睫毛上沾着一点泪光,嘴唇因为寒冷在微微颤抖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,那不是伤心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她不愿意相信、但又不得不相信的恐惧——她害怕失去某样东西,而她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拥有它。
那一刻陈则铭知道,他的克制、他的疏远、他所有的伪装和隔离,全都白费了。不是因为他的意志不够坚定,而是因为他不忍心看到她难过。
他走上前一步,说:“沈栀,外面太冷了,你先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,”沈栀说,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“您要是不说清楚,我今天就坐在这里不走了。”
“沈栀——”
“陈老师,”沈栀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求您了。您告诉我,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,我改。”
风从操场的方向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。陈则铭看着她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告诉她,告诉她你是一个懦夫,告诉她是你在躲她,告诉她你怕的不是她的问题,而是你自己的心。
但他没有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栀的眼眶里又开始蓄满泪水。
“你什么都做得很好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,然后拿起台阶上的塑料袋,把那两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沈栀站在原地没动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疲惫而苦涩,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胸腔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,大到他觉得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。
“你怎么能爱上我呢?”他终于说出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背后的沈栀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他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我试着克制过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表白的二十一岁女孩。那声音里有某种东西,一种经历过漫长挣扎之后才会有的、认命般的坦然。
“从去年九月开始,”沈栀说,“每一天我都在告诉自己不能这样。您是老师,我是学生。您比我大十四岁。我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,不应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这些话我对自己说了几百遍,说第一遍的时候有用,说第十遍的时候就没什么用了,说到第一百遍的时候,我已经不信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陈老师,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。等我发现的时候,它已经长得很深很深的了。我试着拔过,拔不出来。”
陈则铭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些周二下午的两杯咖啡,想起她在白板上写字时微微踮起的脚尖,想起她争论问题时皱起又舒展的眉头,想起那个雨天她回头看他的一眼,想起她说“您说过‘量子纠缠不是魔法,是比魔法更不可思议的真实’”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想告诉她:你不必试了,因为我也在试,而且我也失败了。
但他不能。他是一个成年人了,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,一个应该对学生负责的老师。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软弱就去毁掉一个二十一岁女孩的未来。他可以忍受自己的痛苦,但不能忍受将来某一天,沈栀因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“沈栀,”他说,“你还小,以后你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。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生,你会去最好的学校,做最前沿的研究,遇到志同道合的同龄人——”
“可他们都不是你。”沈栀打断了他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想反驳,想说“你根本不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”,想说“你以后会感谢我今天的决定”,想说“我不值得你这样做”。但这些话在嘴边打了一个转,全变成了沉默。因为他说不出口。不是因为那些话不对,而是因为他说出来的时候,沈栀一定会知道他在撒谎。
他不是一个好演员。他唯一擅长的事情是沉默。
他就那样沉默着,把沈栀送回了宿舍楼下。沈栀把外套还给他,她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进楼门的时候步伐很快,快到他没有来得及说一声“晚安”。
那晚陈则铭回到公寓,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凉水。他想起沈栀说“我试着克制过了”时的语气,那不是绝望,是一种平静的投降——她已经不再欺骗自己了,而他还在骗。
他骗自己说他这样做是为了她好。他骗自己说时间会冲淡一切。他骗自己说他根本没有爱过她,那只是一个孤独的中年男人对自己年轻时代的一点怀念。
他骗了所有人,除了他的失眠。
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。陈则铭向学院申请更换了沈栀的毕业论文导师,理由是“课题方向调整,我的研究方向不再适合她的选题”。沈栀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再来找过他。她在新的导师指导下完成了论文,答辩那天陈则铭坐在台下,远远地看着她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,从容、自信、光芒万丈。
她答辩完的时候,他站起来鼓掌,然后悄悄离开了。他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,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沈栀的朋友圈。她刚刚发了一条动态,是一张答辩现场的照片,配文是:“感谢前行路上每一盏为我亮起的灯。”
没有提到他。
他退出了朋友圈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第二年夏天,沈栀毕业了。走的那天她没有来跟他告别,但他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陈老师,您教会我最重要的事情,不是量子纠缠,而是一个人可以因为害怕伤害另一个人,而选择自己承受一切。”
他在那张纸上坐了很久,最后把它折好,放进了那本《费恩曼物理学讲义》里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陈则铭从回忆里抽身出来,发现自己还站在窗前,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晚上九点四十分。
他走回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,点开邮箱。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,发送者是沈栀,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。
他犹豫了三秒钟,然后点开了。
“陈老师,我下个月回国参加学术会议,会在北京待两天。如果您方便的话,我想请您喝一杯咖啡。美式,深度烘焙,不加糖。这次换我请您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休眠,又被他重新点亮。
窗外又开始下雨了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路灯的光。陈则铭把手放在键盘上,光标在空白的回复框里一闪一闪。
他想打“好”,但他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六年的克制功亏一篑,意味着他终于要对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说一声“对不起,我没有做到”,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不能再拿任何理由来阻止自己靠近她。
他又想打“不方便”,但手指悬在字母上方,怎么都落不下去。
因为这一次,没有什么师生身份,没有什么年龄差距,没有什么“为你好”。只有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,隔着六年的时间和一万公里的距离,各自孤独地长大了。
他终于开始打字。
“好。”
然后他点击了发送。
屏幕上显示“已发送”的那一刻,陈则铭忽然笑了。他想起沈栀说过的那句话:“一个人可以因为害怕伤害另一个人,而选择自己承受一切。”
可是后来他发现,承受一切并不会让任何人幸福。它只会让两个人都变成孤独的鬼,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,各自守在各自的距离之外,遥遥相望,用沉默代替所有的问候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涌进来,潮湿而温热。
手机亮了。沈栀回复了,只有一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。
“等您。”
陈则铭把那两个字的截图保存了下来,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。
他已经克制了六年。够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