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 夏日漫长(1/2)
那年夏天我回镇上,是因为奶奶摔了一跤。
我妈在电话里说得很轻,说就是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,没骨折,就是扭了脚踝,不严重。但她又说了一句:“你奶奶今年八十一了,有些事不是严重不严重的问题。”
我知道她的意思。有些倒计时是从你出生那天就开始走的,只是你一直假装听不见。
我从北京南站坐高铁到县城,再转大巴到镇上,下车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柏油路面上,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沥青味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,经过老电影院门口那棵大槐树,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,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。
奶奶家的院门没关。我推门进去,她正坐在葡萄架蒲扇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来,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
“遥遥回来啦。”
她的口音还是那么重,“遥遥”听起来像“袄袄”。我放下箱子走过去,蹲下来看她的脚。右脚踝缠着绷带,肿了一圈,搁在一张塑料矮凳上。
“疼不疼?”我问。
“疼什么疼,”她把手里的蒲扇换到左手,用右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“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城里的饭不养人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事实上我最近在减肥,晚饭只吃一个苹果。但她眼里的瘦大概不是这个意思,她的意思是:你怎么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红润、那么精神、那么像小时候那个脸蛋圆鼓鼓的小姑娘。
我想象不出来。
“奶奶,我想吃你煮的绿豆汤。”
奶奶的绿豆汤跟别人不一样。她会在绿豆快煮烂的时候放一把百合干和几颗红枣,关火之后撒一小撮干桂花。那碗汤是淡褐色的,百合糯糯的,绿豆沙沙的,桂花的香气从碗底慢慢浮上来,像一层看不见的雾。
“那还不容易,”她说,指了指厨房,“锅里就有,早上煮的。你自己去盛,多加点冰糖,别怕胖。”
我走进厨房,从灶台上的搪瓷锅里舀了一碗绿豆汤。那只搪瓷锅我从小就认识,白色底子,蓝色镶边,锅盖上有一个被摔过之后重新粘好的缺口。锅里的绿豆汤还是温的,桂花已经沉到了底下,我用勺子搅了搅,那些小小的花瓣又重新浮上来。
院子里的蝉叫得更响了。我端着碗走到葡萄架来,在我们身上投下许多细碎的光斑,像谁打翻了一盒亮片。
“今年的葡萄结得好,”奶奶说,伸手指了指头顶,“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。”
我抬头看。葡萄还都是青的,小小的,硬硬的,一串一串藏在肥大的叶子后面。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紫,像小姑娘指甲上涂的一点胭脂。
“我待到那时候。”我说。
奶奶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她大概知道我是请了年假回来的,也大概知道年假只有五天。但她没有拆穿我,只是拿起蒲扇,不紧不慢地摇着。
蝉又叫了一阵,然后忽然集体安静下来。那种安静来得太突然,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秒停顿了。奶奶的蒲扇还在摇,扇出来的风又轻又慢,带着她身上那股洗衣皂的味道。
“夏天真长啊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我听出她语气里的意思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
我在镇上待了五天。
说是照顾奶奶,其实是她照顾我。她一只脚跳着进厨房给我,面条煮多久,菜叶子什么时候放,煮好了捞出来要不要过凉水。我说我会煮面条,她说你上次煮的那叫面糊。
我确实不太会做饭。在北京三年,吃的最多的是外卖和便利店的三明治。厨房里唯一的锅是用来煮泡面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一阵切东西的声音吵醒。咯噔咯噔咯噔,有节奏地响着,像一种古老的敲击乐。我走出卧室,看见奶奶坐在厨房的矮凳上,受伤的那条腿伸直着,好腿踩着地面,身前放着一个木案板。她正在切葱,那把菜刀已经用了二十多年,刀刃磨得很薄,在晨光里闪着细长的白光。
“你怎么又——”我话说到一半,被她抬手打住了。
“脚伤了又不是手伤了,”她说,“你再去睡一会儿,早饭好了叫你。”
我没回去睡,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。她今天做的是绿豆粥,粥已经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泡了。葱是准备拌豆腐用的,豆腐切成小方块,淋上酱油和香油,最后撒一把葱花。案板旁边还有一个小碗,里面装着洗好的樱桃,胖乎乎的,红得发紫。
“镇上老李家种的,”奶奶见我在看,说,“他家的樱桃比外面卖的好吃。你尝尝。”
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,果肉厚实,汁水很甜,带着一点点酸。核吐出来,落在手心里,温热的,沾着口水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奶奶就笑了,笑得很慢,像夏天的风吹过稻田,要等一会儿才能看见稻穗弯下腰去。
那天下午,她让我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甜瓜。那是她上回赶集买的,一直放在冰箱里舍不得吃。甜瓜是浅绿色的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茸毛,闻起来有一股清香。她用没受伤的那只脚撑着站到水池边,把甜瓜洗干净,用刀从中间剖开,挖掉里面的瓤,切成月牙形的薄片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”她说,把切好的瓜码在白色的盘子里,一片一片,像放大的绿月亮,“每年夏天我都要买好多,你一次能吃半个。”
我记得。那时候我七八岁,放暑假就来奶奶家住。午睡醒来,奶奶已经把甜瓜切好放在桌上,旁边放一杯凉白开,水杯上总是盖着一块纱布,怕落苍蝇。我趴在桌上吃瓜,汁水从嘴角淌下来,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。奶奶就拿毛巾给我擦,一边擦一边说“跟个小猫似的”。
“你现在还爱吃吗?”她问我。
我说:“爱吃。”
她点点头,把那盘瓜推到我跟前,自己拿起最边上那片最小的,咬了一小口。她现在的牙不太好了,吃瓜的时候用小勺子挖着吃,瓜皮要留下来,说可以腌咸菜。
我拿起一片瓜,咬了一大口。汁水果然淌了下来,滴在我的T恤上。
奶奶还是那句:“跟个小猫似的。”
我笑了,但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第三天,镇上有集市。我骑三轮车带奶奶去赶集。三轮车是她平时去菜市场用的,后斗里放着一把折叠椅,她把伤脚搁在车帮上,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,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遮阳伞。
我骑得慢,怕颠着她。镇上的路坑坑洼洼,我绕来绕去,尽量找平整的地方走。阳光晒在后背上,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灼烫。路边种着一排排的杨树,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,像一千个人在同时鼓掌。
集市上人很多。卖菜的,卖肉的,卖早点的,卖衣服的。我推着三轮车在人流里慢慢挪,奶奶坐在车上指挥我往哪儿走。
“左边左边,停——你看那家的桃子,今天刚摘的。”
她把钱从口袋里摸出来,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,用一块蓝色的手帕包着。手帕打开来,里面是十块、五块、一块的纸币,还有一些钢镚儿。她数了五块钱递给卖桃子的老张头,老张头不要,说“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收您的钱,我脸往哪儿搁”。奶奶说“你也要过日子”,把钱拍在他装钱的铁盒子里,从筐里挑了六个最大的桃子,放进三轮车前面的篮子里。
桃子的毛茸茸的,粉色从尖尖的地方慢慢晕开,像水墨画里的花瓣。那股甜香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,甜得有点呛。
我们又买了绿豆。奶奶说要买那种小粒的,煮出来才容易烂。卖绿豆的是个中年妇女,拿了一个大口袋让奶奶自己挑。奶奶弯腰不方便,就让我抓。她在一旁看着,说“抓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触感,凉凉的,从手缝里漏出来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够了够了,”她说,“吃完了再来买。”
买了樱桃。摊主是个十几岁的男孩,面前摆着几个竹筐,里面装着不同品种的樱桃。奶奶各尝了一颗,最后选了一种深红色的,说这种最甜。我问多少钱一斤,男孩说十五,奶奶说“十二”,男孩说“阿姨,现在樱桃贵”,奶奶说“十二,我经常在你妈那买”。男孩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缠着绷带的脚,说“行吧,十二”。
奶奶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,那笑容跟她十九岁时在照相馆里留下的一模一样。
回家的路上,太阳已经快落山了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玉米叶子青涩的气味。三轮车篮子里装着绿豆、桃子、樱桃、甜瓜,还有一把小葱和几块老豆腐。奶奶在后面坐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在夏天,我们吃绿豆,桃,樱桃和甜瓜。”
我以为她要说“还有什么忘了买”,但她没有。
她又说了一句:“在各种意义上都漫长且愉快,日子发出声响。”
我愣了一下,回头看她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蒲扇盖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我以为她睡着了,叫了一声“奶奶”,她嗯了一声,说“我没睡”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是你自己想的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那句,‘在夏天,我们吃绿豆,桃,樱桃和甜瓜’,还有后面那句。”
奶奶把蒲扇从脸上拿开,想了想,说:“不记得在哪看见的了。也许是书上,也许是你爷爷以前念叨过。”
我爷爷在我三岁那年就去世了。我对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,只从照片上知道他是一个瘦高的男人,戴眼镜,喜欢穿白色的确良衬衫。奶奶很少提他,偶尔提一次,也是简短的三言两语,像翻一本合得太快的书。
“爷爷以前也喜欢夏天吗?”我问。
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三轮车的链条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轮子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,咯吱咯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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