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 夏日漫长(2/2)
“他呀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,“他最喜欢吃甜瓜。每年夏天都要我买。买了就切成片,放在盘子里,他不吃第一片,总是先给我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他还会切兔子形状的苹果。你小时候见过没有?就是把苹果切成两半,再用刀刻出耳朵和眼睛,用红墨水点上眼睛。你的苹果都是他切的。”
我见过。那个画面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——一个瘦高的男人,坐在葡萄架下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在苹果上认真地刻着什么。阳光把他的侧脸照成金黄色。他把刻好的兔子苹果递给我,那兔子有两只长长的耳朵,眼睛是用什么东西点的,红红的,像两颗小小的红豆。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抖。
三轮车继续往前,经过一大片玉米地。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,叶子在晚风中互相拍打,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。天上有一层薄云,太阳把云彩的边镶成了暗红色,然后慢慢沉下去,沉到玉米地的另一边。
到了家,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厨房。奶奶坚持要自己煮绿豆汤,她说我煮的不是那个味道。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,指挥我把绿豆淘洗干净,放进搪瓷锅里,加水,开火。我照做了,然后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旁边,看火。
绿豆在沸水里翻滚,汤慢慢变成淡绿色,然后是浅褐色。奶奶让把火调小,盖上锅盖,留一条缝。她说这样煮出来的绿豆不开花但软烂。我守在灶台前,时不时看看锅,像守着一个古老的仪式。
“你跟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?”奶奶忽然问。
她知道我有一个男朋友,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见过一次。他叫周也,高高大大的,戴着眼镜,在她面前有些拘谨,喊了一声“奶奶”之后就没怎么说话。
“分了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两个月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他说我太忙了,没时间陪他。他说他想要一个能在周末一起看展、一起吃饭的女朋友,而我连周末都要加班。”
奶奶听着,没有立刻说什么。她用勺子搅了搅绿豆汤,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,模糊了她半边脸。
“他不是那个对的人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对的人不会因为你忙就离开你,”她关了火,把百合干和红枣放进去,盖好盖子焖着,“你爷爷那时候在粮站上班,忙得脚不沾地,一个月才能回来一两天。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跟他吵过架。”
“你不想他吗?”
“想。怎么不想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但想跟吵是两回事。我知道他在外面是为了这个家,他也知道我在家里等着他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去拿桂花罐子。那个罐子是青花瓷的,拳头大小,盖子用红布包着棉花塞紧,防止香气跑掉。她打开罐子,用勺子舀了一小撮干桂花,均匀地撒在绿豆汤表面。桂花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,但那股香气还在,一下子从锅里溢出来,甜丝丝的,把整间厨房都灌满了。
“有些东西啊,”她说,一边盖锅盖一边说,“迟到一点没关系。桂花放晚了也是香的。”
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桂花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。葡萄架上的灯开着,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,瓦数不大,照着半个院子昏黄黄的。奶奶把切好的桃子、甜瓜和洗好的樱桃摆在一张竹盘里,放在小桌上。旁边放了两碗绿豆汤,已经凉了,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蝉又叫起来了。那种叫声不是连续的,而是一阵一阵的,像是它们在商量谁先开口。蝙蝠在院子上空飞过,无声无息,像几个黑色的逗号。
“奶奶,”我说,“你年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?”
“想过,”她说,“年轻的时候谁不想离开。”她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,慢慢地吃,把核吐在手心里,“我十七岁的时候想去省城,学裁缝。你太爷爷不让,说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。后来我就不想了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她的回答快得不像经过思考,“后悔的事我不会去想。想了也白想。”
她从竹盘里拿起一片甜瓜,用小勺子挖着吃。勺子碰到盘子边沿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蝉声忽然停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勺子刮过瓜瓤的沙沙声。
“你爷爷走之前那几天,正好是夏天,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他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,吃不下东西。我问他想吃什么,他说想吃甜瓜。我就去集上买了一个,挑了最大的。回来切好了给他,他吃了两片就吃不下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勺子搁在盘子边上,不动了。
“他跟我说,明年夏天还想吃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蝉又开始叫了,这次叫得更响,像一千台发动机同时轰鸣。我坐在黑暗里,不敢动,不敢说话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我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声响,都会把她从那个遥远的夏天里拽回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笑了一下,说:“可惜啊,他没等到明年夏天。”
我伸手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干,骨节分明,皮肤上有许多老年斑和细细的纹路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拇指的指甲盖上有道竖着的裂痕,用胶布粘着。我握着那只手,感觉它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,是老了。
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“有些事不是严重不严重的问题”,忽然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。有些东西不是突然消失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走的。像甜瓜的甜味,在冰箱里放久了,就越来越淡。你还以为它还是甜的,咬一口才发现,味道不对了。
“奶奶,”我说,“明年夏天我还回来吃甜瓜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亮光,不知道是眼泪还是灯光的反射。她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房间奶奶翻身的声音,听见院子里偶尔一两声蝉鸣,听见远处镇上的狗吠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我忽然想起奶奶白天说的那句话:“在各种意义上都漫长且愉快,日子发出声响。”
我现在才真正听懂了这句话。日子的声响不是别的,就是这些——切葱的咯噔声,绿豆汤咕嘟冒泡的声音,勺子碰到盘子边沿的叮的一声,蒲扇摇动的风声,蝉鸣,狗吠,夜里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。还有奶奶说“好”的时候,那个字的尾音。
这些声音组成了一个夏天。无数个夏天。
第五天,我要走了。
走之前,奶奶让我再去后院摘一些绿豆。她说今年种的新鲜绿豆,让我带回北京自己煮。我拿着一个小竹篮,走到后院。绿豆种在菜地的最南边,一行一行的,豆荚已经变黑了,鼓鼓囊囊的。我蹲下来,一个一个地把豆荚摘下来,放进竹篮里。豆荚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炸裂声,像细小的鞭炮,里面的绿豆蹦出来,落在泥土上,我一颗一颗捡起来。
奶奶站在后门口,扶着门框看我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。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,在额头前面飘着,她伸手拢了一下。
“摘够了就进来,别晒中暑了。”她说。
我又摘了一把,站起来往回走。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豆叶拿掉。她的手指碰到我的额头,凉凉的,带着洗衣皂的味道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。
“十一。”我说。十月一号,还有两个多月。
“十一好,十一回来可以吃红薯,后院种的红薯,秋天就收了。”
我说好。
她把我送出院子,送到巷口。我说别送了,脚还没好。她说没事,就站在这里看。我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她。她站在巷口的那棵槐树下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白色的短袖上,像洒了一身的碎金。她朝我挥了挥手,我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我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步,我还是没忍住,又回了头。
她还站在那里,还在挥手。
那一瞬间,夏天的所有声音忽然一起涌上来——蝉叫,风吹杨树,远处集市上的叫卖,绿豆汤冒泡的咕嘟声,切甜瓜时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,蒲扇摇动的风声,她说“好”的那个尾音。
这些声音汇成了一条河,我在河的这头,奶奶在河的那头。
我朝她喊了一句:“奶奶,明年夏天我还回来吃甜瓜!”
她没听清,歪着头,把手拢在耳朵后面。我又喊了一遍,这次更大声:“我说——明年夏天——我还回来——吃甜瓜——!”
这下她听清了。她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,那笑容跟她在照相馆里留下的、跟她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时露出的、跟她把第一片甜瓜递给我爷爷时露出的一模一样。
她朝我大声喊回来:“好——!”
那个“好”字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次,撞在墙上,被风吹散。蝉声重新盖过了一切,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我转过身,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