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5章 等待自己(1/2)
林蓁发现自己出问题,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。
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面对着三块亮着的屏幕。左边是iPad,上面摊着Openvas,线稿画了一半——一个穿洛丽塔裙的少女,裙摆上的蕾丝她改了四遍还不满意。中间是笔记本电脑,PS开着,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有十七条,标红的字体像一簇簇小火苗。右边是手机,竖在支架上,小红书、抖音、B站的后台数据页面来回切换,粉丝数、点赞数、收藏数,三个数字加起来也没有她想要的多。
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十秒钟,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种空洞的恶心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迅速膨胀,把她整个人撑得发紧。
她已经二十七天了没有更新了。
评论区里有人说“大大是不是失踪了”,有人说“催更催更”,也有人说“这个水平也能火?”——最后这条她反复看了三遍,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。
她想同时做的事太多了。一周前她给自己列了一张表:周日之前完成商稿,周二之前出一期绘画过程视频,周三开始构思新系列,每天更新小红书,至少回复二十条评论,同时还要学习厚涂技法,每周看两本画集,还有—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便利贴——报一个网课学CSP,据说这款软件的新功能特别好用。
她一项都没有完成。
商稿的画风被甲方退了两次,绘画视频录了两个版本都觉得不好,删了重来,新系列的构思还停留在“幻想风治愈系日常”这九个字上。她每天坐到书桌前就开始焦虑,一焦虑就想刷手机,一刷手机就看见别人又更新了、又接广告了、又涨粉了,然后更焦虑,更画不进去。
她试过把手机锁进抽屉,试过用番茄钟,试过在墙上贴“不要急”三个大字。都没有用。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,同时开了几十个程序,CPU烧到九十度,风扇呼呼地转,但哪个程序都跑不动。
晚上八点,她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。面煮好了端到桌上,她拿起筷子,忽然觉得自己连吃饭的速度都太快了——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碗面,像在执行一项任务。她放下筷子,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,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嘲讽的眼睛。
她在那个出租屋里住了两年,是一间三十平米的loft,楼下是客厅兼画室,楼上是一张床。房租三千五,占她收入的很大一部分。毕业三年,她换过两份工作,最后辞了全职,做自由插画师。她以为自由职业意味着可以掌控自己的时间,结果时间掌控了她。她比以前更忙,更累,赚得更少,而且没有人给她交五险一金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是妈妈的微信:“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了吗?”
她上个月没给家里打钱。不是忘了,是交完房租之后卡里只剩两千六,她算了算,要吃饭、要买画材、要续网费,实在凑不出那一千块。她跟妈妈说这个月可能要晚几天,妈妈说没事没事,你照顾好自己就行。
但妈妈还是在月初准时转了一千块给她。
林蓁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。她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它掉下来。然后她打开银行APP,看见余额:1834.60。她转了八百块回去,备注写“生活费”,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楼上那盏灯坏了很久了,她用的是一个夹子台灯,夹在床头的铁架子上,光线昏黄黄的。她翻来覆去地想,想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。大学的时候她是系里画得最好的那一个,老师说她有灵气,同学说她画得快。她那时候觉得未来像一卷崭新的画纸,干净、平整、无限可能。她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。
但是现在,那卷画纸被她裁成了无数碎片,每一块都想画上不同的东西,结果哪一块都没有画完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王小波的一句话,忘了是谁发的截图:“人的一切痛苦,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。”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觉得那根棍子正正地打在自己最疼的地方。她愤怒,愤怒的不是甲方、不是市场、不是算法,是她自己。她愤怒自己为什么画得这么慢,为什么别人可以日更她不行,为什么别人能同时接三个商稿还能保持高质量,而她连一个都搞不定。
可是她真的不行吗?她想起自己大学时画一幅A3的水彩,从构图到完成用了整整两周,老师说是本学期最好的作业。那时候她可以两周画一张,没有人催她,没有人拿数据衡量她,她画得开心,画得仔细,画完了一身轻松。
现在她一周想画十张,一周只画了三张废稿。
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其实也不能算决定,更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一次本能突围。她给所有甲方发了邮件,说需要暂停一周,之前的定金她会退还。然后她卸载了小红书和抖音,把iPad上的绘画软件暂时收进文件夹,只留下一个。笔记本也关了,手机调到勿扰模式。
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。
她去了城郊的一个艺术村。那里有一个朋友介绍的画家,姓沈,六十多岁,退休前是美院的教授,现在在村里租了一间大画室,每天画画、喝茶、种花。朋友说他很厉害,但林蓁不知道这种厉害是什么意思——是画技厉害,还是别的什么厉害。
沈老师的画室是一间改造过的农舍,外面看起来灰扑扑的,里面却很大。南面是一整面玻璃墙,对着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有一口缸,缸里养着睡莲。画室里到处是画,墙上挂着,地上靠着,架子上搁着。画的内容大多是静物和风景,水果、陶罐、田野、老房子,没有太复杂的构图,色彩也不张扬,但看久了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画面里渗出来,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。
沈老师比林蓁想象的要年轻一些。他穿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头发灰白,扎了一个很短的小辫子。他正在画一幅新作,画的是院子里的石榴树,已经画了好几天了,画布上是一棵还未完成的树,枝干粗壮,叶子稀疏,几朵石榴花红得像小火苗。
林蓁搬了一把凳子坐在他旁边,安静地看。
沈老师画得很慢。他先调颜色,在调色板上搅了很久,深绿、土黄、一点赭石,搅匀了,用刮刀刮起来看看,又加了一点白。然后他用一支圆头笔蘸了颜料,在画布上叶子该在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看了几秒钟,又上前去,用干净的笔把那个点稍微晕开了一点。
林蓁算了一下,从她坐下到现在,十五分钟过去了,他画了两片叶子。
她想问“你这样画下去,一幅画要画多久”,但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,没有问出口。沈老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一边洗笔一边说:“这棵树我画了四天了,大概还要三四天。”
“八天画一棵树?”林蓁没忍住。
沈老师笑了,把笔搁在水盆里,转过身看着她:“你觉得慢?”
“不是慢不慢的问题,”林蓁说,“如果是我的话,我可能一天就画完了。”
“画完跟画好,是两件事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了她一下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她最近的画都是“画完”的,不是“画好”的。她赶时间,赶着交稿,赶着更新,赶着在数据下滑之前挽回什么。每一笔都像在完成任务,没有一个细节是她真正满意、真正觉得“就是它了”的。
“你知道石榴花为什么是红的吗?”沈老师忽然问。
林蓁愣了一下:“因为它本身就是红的啊。”
“不是,”沈老师说,“石榴花的红,是它用了一整个春天酝酿出来的。你看它从发芽到长叶,从长叶到出蕾,从出蕾到开花,用了好几个月。那些花苞在枝头挂很久很久,久到你以为它不会开了,然后某一天早晨你一推门,满树都是红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因为红得快,是因为等得久。”
林蓁没有说话。
接下来几天,她每天都去沈老师的画室。不说话,不画画,就坐着看。看他调色,看他落笔,看他退后,看他上前,看他对着画布沉默很久然后只补了一笔。她有时候觉得无聊,掏出手机想看点什么,但想起手机里已经没有任何社交媒体了,又放下了。
第三天下午,沈老师把那棵石榴树画完了。他最后加的是几片落在树下的花瓣,用很薄的红色轻轻扫了几笔,扫完退后两步,看了很久,点了一下头。
“画完了?”林蓁问。
“画完了。”沈老师说,“你来画一幅吧。”
“我?”
“你不是插画师吗?来,我帮你支一个画架。”
林蓁犹豫了一下,坐到了画架前。沈老师给她准备了一块不大的画布,大概40x50厘米,颜料和笔都放在旁边。她拿着笔,对着空白的画布,脑子里忽然涌上来无数个念头:画什么?什么风格?什么色调?要不要先勾线?要不要先铺大色?甲方上次说她的构图太满要注意留白,但小红书上那种满版装饰风格流量更好,到底听谁的?
她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中,迟迟没有落下。
沈老师站在旁边,没有催促,也没有指导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一棵树。
林蓁深呼吸了一下,决定画她出租屋窗外的那个天台。那是一个破旧的屋顶平台,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,但她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能看见日出时的光线从那上面滑过去,像一个人慢慢睁开眼睛。她从来没有画过那个天台,因为她觉得它不够美,不够精致,不够值得被画。
但今天她不想管那些了。她蘸了颜料,开始在画布上涂抹。
一开始她还是急。她想快速把天台的轮廓定出来,结果画了几笔就歪了,擦了重画,又歪了。她想调出一种记忆里那种清晨的灰蓝色,结果调出来是脏兮兮的灰绿。她的手比她的脑子跑得快,每一笔都像是在赶下一个笔画的场。
沈老师终于开口了。
“慢一点。”
林蓁停下来,看着自己画的那一团混乱,手心全是汗。
“不是说你画得慢一点,”沈老师说,“是说你的脑子慢一点。你画画的时候,脑子里是不是同时在想着很多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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