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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5章 等待自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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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蓁点了点头。

“把它们一个一个放下来。”沈老师说,“先想你想画什么。只想这一个问题,别的都不要想。想好了,再想第二件事。”

“第二件事是什么?”

“第二件事是,你打算从哪里开始。”

林蓁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她想:我想画那个天台。不是因为它好看,是因为它每天都在那里。它破旧,沉默,从不对任何人抱怨什么。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它就把那些光线接住,像接住一个老朋友。

她睁开眼睛,重新拿起笔。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涂色,而是先用很淡的赭石色在画布上轻轻地、慢慢地画出天台的大致轮廓。她画得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痕迹,但她觉得这个动作让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触到了底。

然后她开始上色。她调了一种灰蓝色,不是那种干净的、加了滤镜的灰蓝,而是一种掺了一点土黄和一点白的、看起来旧旧的、像被雨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灰蓝。她把这颜色涂在天台的地面上,一笔一笔,从左边涂到右边,不着急让它均匀,不着急让它“看起来像”。她只是在涂。

涂到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画过画了。

不是因为技术、效率或者市场,只是因为——画本身。

那天下午她画了三个小时,只完成了不到一半。但太阳从玻璃墙外面照进来的时候,她看了看那幅未完成的画,觉得它是她最近几个月里画得最真心的一张。不是因为画得好,而是因为她画的时候,没有同时想着十件别的事。

她只想了这一件事。

沈老师给她泡了一杯茶,两个人坐在画室门口的石阶上。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在落花,几片红色的花瓣掉在地上,被蚂蚁搬来搬去。太阳快落山了,光线变成了一种醇厚的金色,把整棵石榴树照得像着了火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以后来这儿吗?”沈老师问。

林蓁摇头。

“因为城里太吵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声音吵,是念头吵。我在美院教了三十年书,前二十年教画画,后十年教怎么让画画的人不焦虑。你知道这十年里我听到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‘老师,我什么时候才能画出名?’”

林蓁笑了,但笑完又觉得心酸。因为她也想问这个问题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,”沈老师说,“问了二十年,没有答案。后来不问了,反倒有了答案。”

“什么答案?”

沈老师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慢慢地说:“你想要的不是出名,你想要的是一种确定性。你想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,将来会不会有结果。但画画这件事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,它给不了你任何确定性。你画一年可能什么都不是,画十年可能也什么都不是。你画一辈子,可能死了才被人知道。”

他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,继续说:“但是。画画这件事最迷人的地方也在于此。它不承诺你任何东西,所以你画的时候,只能是因为你想画。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名,不是因为别人说你好。就是因为你画的时候,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是好的。”

林蓁低下头,看着自己茶杯里漂浮的几片茶叶。

“可是我得生活。”她说。

“当然,”沈老师说,“生活是另一回事。生活要你赚钱,要你交房租,要你对得起甲方。这些我都懂。但是,”他举起一根手指,“你不能用生活的逻辑去画画的逻辑。生活的逻辑是效率、结果、投入产出比。画画的逻辑是笨拙、重复、不求回报。你把这俩搅在一起,你就焦虑了。你想同时做好这两件事——又想画得痛快,又想赚到钱——这本身没有错,但你得知道,这两件事是不同节奏的。赚钱要快,画画要慢。你让画画去配合赚钱的节奏,它就死了;你让赚钱去配合画画的节奏,你就饿死了。”

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一种经历过一切的平和。

“所以呢?”林蓁问。

“所以你要把它们分开。你不是只有一个脑袋一颗心。你的脑袋要去算账、谈判、规划,你的心要去感受、等待、沉浸。你把时间切割开,早上给你的脑袋,下午给你的心。或者反过来。但不要让你的脑袋在你画画的时候一直念叨‘这个能卖多少钱’‘这个能不能火’——它会把它念死的。”

那天晚上林蓁回到出租屋,在楼下买了一碗绿豆汤。她端着那碗绿豆汤走回房间,坐到书桌前,没有打开电脑,没有看手机。她只是喝绿豆汤,一口一口地喝,感受豆沙的绵密和冰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。

她想起了沈老师画的石榴树。八天,一棵树。如果让以前的她来画,大概半天就能画完——用贴图,用笔刷,用所有能加速的技巧。但那棵用八天画出来的树,跟用半天画出来的树,是不一样的。那棵树身上有时间,有观察,有无数次的退后和上前,有颜料在调色板上被反复搅匀又刮起的过程,有日光从玻璃墙外移过画布时留下的痕迹。

这些东西观众不一定看得出来,但画家自己知道。

她忽然想起来,很久以前,她不是这样的。小学的时候她画一幅画可以画一个星期,画完之后贴在冰箱上,谁来了都要看一眼,她就很开心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张画将来能不能卖钱,能不能帮她考上好学校,能不能让她的粉丝数增加。她画画只是因为——画完之后把画贴在冰箱上,是一个让她很开心的事情。

那是什么时候变的呢?

大概是大学的时候。开始有比赛,有排名,有奖学金,有作品集要漂亮,有简历要好看。然后是毕业,有甲方,有稿费,有粉丝,有数据。那些东西像一层一层的壳,把最初那个因为画画而开心的自己裹在了最里面,裹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。

她拿出速写本,翻了翻,找到一页空白。她没有急着画画,而是拿了一支铅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
我想同时做很多事,又想立即看到效果。

她看着这行字,觉得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自己最狼狈的样子。然后她在

焦虑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,是因为我想跳过过程,直接拿到结果。

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,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,像冰面下的水流找到了一个裂缝。

她决定重新开始。不是从头开始,是从一小步开始。

第二天早上,她列了一张新的待办清单。清单上只有一个项目:画一幅画,题材不限,今天只画它的线稿。

没有粉丝数目标,没有更新频率,没有甲方意见。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指令:画。

她画了一整个上午。画的是沈老师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。她画得很慢,很笨,每一根枝条都反复改了好几次。她画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别的,只是在看——看石榴树的枝干是怎么长的,在哪个地方分了杈,叶子是什么形状的,花是怎么开的。她发现她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棵树。她画树的时候,用的是脑子里储存的“树的模板”——一根直杆,几根分杈,一堆叶子。但真实的树不是那样的。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有自己的姿态,每一条曲线都有自己的来历。

画到中午的时候,线稿完成了大半。她站起来去煮了一碗面,这次她吃得很慢,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咀嚼,尝出了面条的麦香、青菜的清甜和鸡蛋的焦脆。她想起以前吃饭总是囫囵吞枣,觉得吃饭是在浪费时间,恨不得一边吃一边画一边看数据。

她笑了一下,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好忙。忙着赶路,忙着焦虑,忙着把自己逼疯。

下午她继续画画。线稿完成后,她没有急着上色,而是像沈老师那样,退后一步,看了很久。她看见那幅线稿里有几根枝条不够自然,有几片叶子的位置太刻意。她改掉了它们,然后又退后,又看。

这个过程她反复了很多次,每一次改动都很小,小的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知道这些微小的调整在累加。它们不是在让这幅画变得“更好”,而是在让它变得“更真实”。

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她终于放下了笔。那棵石榴树的线稿完成了,它歪歪扭扭的,跟照片里的树不一样,跟她想象中的树也不一样。但它是她见过的树,是她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石阶上认真观察过的树。它身上有她的目光停留过的痕迹。

她拿起手机,想拍下来发给沈老师看看。但她忽然想起手机上已经没有社交媒体了,她也不想重新下载。她就把那幅画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天已经黑了,对面楼的天台上亮着几盏灯,那些灯光昏黄而安静,像几粒被撒在远处的糖果。

她靠在窗框上,听着外面模糊的城市噪音,忽然觉得那个噪音不像以前那么让她焦虑了。因为它不再是催促她快跑的声音,而只是这个世界自己发出的声响。就像沈老师说的,石榴花用了一整个春天才红,夏天的蝉叫了一整个下午才停,绿豆汤要炖够时间才会糯,甜瓜要放到熟透了才甜。有些事情快不得,有些事急不来。

她想起下午画画的时候,有那么一段时间,她忘了自己在画画。手自己在动,眼睛自己在看,脑子里的声音全停了。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,久到她几乎忘了画画是可以这样的。不是因为画得好,是因为画的时候,她只做了这一件事。

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线稿。石榴树歪歪扭扭的,枝条有一根画粗了,叶子有几片画重了。但它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,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。

“挺好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然后她去洗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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