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9章 不远(1/2)
许念和沈彻同居的第三年,吵了第十八次架。
起因很小。她下班回来发现鞋柜上多了一盒没拆封的乐高,超大盒,千年隼号,盒子抵得上半张桌面。她问他多少钱,他说三千二,她说你上月不是刚买了那台无人机吗,他说那是上上个月,她说上上个月和上个月有什么区别,他说区别大了,然后她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钱是大风刮来的,他回了一句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。
然后就吵起来了。从乐高吵到消费观,从消费观吵到生活习惯,从生活习惯吵到你上次用完吹风机为什么不拔插头,从吹风机吵到你每次洗完澡把地板踩得到处是水,从地板吵到你每天回家就瘫在沙发上打游戏,我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。
最后沈彻把乐高盒子往茶几上一放,说:行,我不拼了,明天退了。
许念说:我不是不让你买。
那你是什么意思?
我就是觉得——她张了张嘴,后半句说不出来。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她就是看见那个盒子的一瞬间,心里忽然堵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它贵,是因为它大,大得像一个明晃晃的宣告——他要花很多时间在这上面,而这些时间本来可能是他们的。
沈彻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书房,关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睡的。许念半夜醒了一次,听见沈彻在打游戏,键盘噼里啪啦地响,声音从书房的门缝里漏进来,像某种又轻又密的雨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想,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两年前他们刚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,周末是一起过的。周六早上赖床到十点,然后沈彻煎鸡蛋,她在旁边煮咖啡,吃完了一起看电影。下午去超市买菜,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,他会忽然从背后把一包薯片放进车里,她假装没看见。晚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同一本书——一人一个方向,脚叠在一起,中间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那种日子什么时候变没的,她说不上来。可能是从沈彻升职之后开始的。他开始忙,晚上十点之前很少到家。周末也有了电话会议,打着打着就进了书房,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。她也忙,接了一个新项目,每天回家只想躺着,别说看电影了,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。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,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走各的,偶尔交叉一下,就是吵架。
她觉得他们变了。不是距离近的那种紧,是一种勒得慌的紧。像一件买的时候正好的衣服,穿久了缩了水,扣子快绷开了。
第二天沈彻没提昨晚的事。他出门前把乐高盒子放在了鞋柜旁边的地上,说了一句我待会退货,语气淡淡的,不看她的眼睛。许念站在玄关,想说不用退了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随便你。
门关上了。
那天上班她一直走神。开会的时候总监在讲新产品的营销方案,她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三千二的乐高盒子。她其实不反对他买这些东西。沈彻赚钱不少,而且他从来不问她买了什么、花了多少。她自己上个月买了一整套新出的眼影盘,九百多,他看见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个配色好看。
她在乎的不是钱。她只是——她只是觉得,他愿意花三千二和好多个晚上拼一艘不会飞的太空飞船,却不愿意花一个周末跟她好好待在一起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她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些了?
中午她给朋友周橙发了条微信:两个人住在一起,是不是一定会变烦?
周橙秒回:太近了就会。我跟我前男友住了一年,后来看见他吃饭吧唧嘴都想扇他。
那后来呢?
搬出来了。现在偶尔约会,挺好的。
许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句:搬出来还叫谈恋爱吗?
周橙说:那住在一起天天吵架叫谈恋爱吗?
许念没再回了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,准时回家。进门的时候发现乐高盒子还在鞋柜旁边,没有退。沈彻也没回来。她自己煮了一碗面,吃了,洗了碗,坐在沙发上翻手机。翻到一半,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,推开了门。
书房的桌上放着那盒乐高,拆了封。说明书摊开在旁边,零件分装在几个小碗里。沈彻已经拼了底座的一个角,大约几十个零件,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灰色的,方方正正的,像一个小小的地基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那个周末,许念做了一个决定。她对沈彻说: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。
沈彻正在喝咖啡,杯子停在嘴边,没放下。什么意思?
就是,我租一个小房子,自己住。你住这里,我们周末见面。
沈彻放下杯子,看着她。为什么?
因为我们最近总是在吵架。许念说,语速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,我觉得是因为太近了。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,什么事都放大,什么事都要计较。我想试试……分开一点。
沈彻沉默了很久。他说:你是想分手?
不是。许念立刻说,不是分手。就是分开住。像……像刚开始那样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。最后他说:你找好房子了?
找了。上周看的,离这里三站地铁。一居室,不大,但够住。
他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,褐色的液面映着他的脸,变形了的、模糊的。你都已经看好了。
对不起,许念说,我不是不想跟你商量,我怕商量着商量着就黄了。
沈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像纸片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沉下去了。行。你搬吧。
搬家的那天,沈彻帮她搬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。许念的东西不多,衣服、书、画材、几件小家具。他开着那辆旧SUV,把东西运到她的新公寓楼下,一趟一趟地搬上去。最后一趟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,说:我走了。
许念站在门里面,看着他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头发有点长了一直没剪,几缕碎发搭在额头上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她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陌生。不是长相陌生,是那种距离。
周末来吃饭?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看自己的新房间。三十平,朝北,下午没有阳光。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,用一面书架隔开。厨房很小,只能站一个人。但她把画材在桌上摆好的时候,觉得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回来了——那种一个人也没关系的感觉。
第一个周末,沈彻来了。他带了一瓶酒和一盒草莓,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,像第一次约会。她做了两菜一汤,番茄炒蛋、清炒西兰花、冬瓜排骨汤。两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吃饭,中间隔着一盘草莓。电视开着,放着一部谁也没在看的综艺,背景笑声一浪一浪的。
最近怎么样?她问。
还行。项目快收尾了。他说,你呢?
挺好的。新房子安静,晚上能睡整觉了。
那就好。
然后安静了几秒钟。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在家安静的时候,是各自忙各自的,习惯了,不觉得尴尬。但现在的安静是陌生的、小心翼翼的,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找话题。
沈彻夹了一块番茄,嚼了嚼,说:你炒的番茄比以前好吃了。
那是因为我换了糖,许念说,以前用的是白砂糖,现在用的黄冰糖。
又是安静。许念低头喝汤,忽然觉得汤有点咸,可能盐放多了。她想起以前他们吃饭的时候,沈彻会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在单位发生了什么,会说他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,会说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。她那时候嫌他话多,嫌他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,老是讲故事。现在她不嫌了。她甚至想问他你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怎么样了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意了——他们才分开一周,问这种话像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变。
那天沈彻待了三个小时,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,然后说我回去了。她送他到楼下,看着他走进地铁口。他在进站闸机前回过头来,朝她挥了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。
回家的路上她掏出手机,给周橙发了一条:他走了。我觉得有点奇怪。
周橙说:什么奇怪?
就是……太礼貌了。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那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?
许念想了想,说:以前他在家打游戏,我坐在旁边看画册,他打输了骂脏话,我踢他一脚让他小点声。他冰箱里拿了我的酸奶喝,我发现了就追着他打。
这挺好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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