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0章 可以一辈子(1/2)
林卉发现那本笔记本的时候,陈屿正在医院做体检。
他今年四十六岁,血压有点高,医生建议每年做一次全面检查。他本来不想去的,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,林卉瞪了他一眼,他就闭嘴了,乖乖约了时间。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,站在玄关换鞋,弯下腰的时候腰间的赘肉挤出来一截。林卉说你把那件新夹克穿上,他说旧的穿着舒服,然后就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林卉站在客厅里,忽然觉得家里太大了。女儿上大学走了,现在陈屿也不在,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家具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决定把书房收拾一下。
书房是陈屿的。他在一个五金店上班,做了二十几年,从学徒做到店长。书房里没什么书,大多是些五金手册、产品目录,还有一堆他以前考电工证时用的教材。书架最看看里面是什么。
第一个箱子是旧衣服。第二个箱子是女儿小时候的玩具。第三个箱子最沉,搬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端住。打开来,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——旧的工牌、几支没水的圆珠笔、一沓发票、几本卷了边的杂志。她翻了翻,准备合上的时候,手指碰到箱子底部一个硬硬的封面。
是一本笔记本。黑色硬皮,边角磨得发白,封面上没有任何字。
她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泛黄的横格纸上,是陈屿年轻时的字迹——比他现在的字要工整一些,一笔一划的,带着一种学生气的认真。日期是2002年3月。
今天在店里又看见她了。她来买开关面板,穿一件白色的外套,头发扎着马尾,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。她问我哪种面板质量好,我说了三种,她选了中间价位的。付钱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零钱包,一个一个数硬币,数了好半天。她走了以后,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。
林卉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她又来了。这次是买灯泡,她说是卫生间的灯坏了。她爬不上梯子,问我能不能帮她换一个。我说好。她家在城东的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我跟着她爬上去,换灯泡的时候她给我倒了一杯水。杯子是白色的,上面画着一只猫。我喝完水就走了。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,不是因为爬了六楼。
林卉坐在书房的地板上,背靠着书架,把那本笔记本搁在膝盖上。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她手背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纹。她翻到第三页、第四页、第五页。每一页都不长,短的几行,长的半页,记录的都是一些很小的事——她在店里买了什么,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,说了什么话。有时候隔了好几页才有一条,有时候连续几页都是。
今天没忍住,问了她叫什么名字。她说叫林卉。林是双木林,卉是花卉的卉。她问我的名字,我说陈屿。她笑了,说屿是小岛的意思吗。我说是。她说那你是海里的一个小岛。我不知道怎么接话,就傻站着。她走了以后我查了一下字典,屿确实是海中孤岛。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,至少跟她说过的话里有了一个海。
林卉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,看着封面那个磨白了的边角。她想起2002年。那年她二十三岁,刚毕业没多久,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。卫生间的灯确实坏过,她去楼下五金店买灯泡,一个年轻店员帮她换了。那个年轻店员个子不高,话也不多,换完灯泡就走了。她后来再去那家店,每次都找那个话不多的店员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大概是觉得他不会多看她一眼,让她很自在。
她没想到他记得。她没想到他记了这么多。
她重新翻开笔记本,翻到中间的部分。日期跳到了2004年。
她今天来店里,不是买东西。她是来告诉我她要搬家了,换了工作,要去城南。她说以后可能不会来这边买东西了,谢谢我这两年帮她换了好几次灯。我站在柜台后面,说了一句那祝你工作顺利。她笑了笑,走了。她走出店门以后,我坐在凳子上,觉得自己特别没用。我应该说点什么的。比如问她新地址在哪里,比如说我也可以去城南,比如——算了。
林卉的指尖停在那一页上,久久没有翻动。
下一页:
她走了以后,店里好像少了什么。以前她每次来,我都能打起精神。她说的时候,我整个人就不一样了。现在她不来了,我又变回以前那样了。我是不是应该去找她?可是城南那么大,我怎么找。而且就算找到了,我能说什么?我说我这两年一直在等你来买灯泡?太傻了。
再下一页:
我没去找她。我算什么东西。她那么好看,说话那么好听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就是一个卖五金的,初中毕业,连高中都没上。我配跟她说那些吗。她应该找一个更好的。
林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辞职搬去城南,那时候她刚认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男生,对方请她看过两场电影。她当时觉得那个男生条件不错,工作稳定,有前途。但后来没成,因为那个男生嫌她家境一般。再后来,她兜兜转转又搬回了城东,路过那家五金店的时候,看见门口贴了一张转让告示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正准备走,门从里面推开了,陈屿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她先开口:你要搬走了?
他说:不是。我盘了这家店。
她说:哦,那以后你就是老板了。
他说:
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门口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好半天,他说:你……灯泡还坏吗?
她笑了。她说:你现在是老板了,换灯泡还亲自动手吗?
他说:别人我不换。
她听懂了。那天晚上他去了她的新家,换了一个卫生间的灯泡,又把她厨房的插座修了,还帮她把阳台那扇关不严的窗子重新打了胶。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来忙去,他穿着那件蓝色夹克,蹲在阳台上,背影宽宽的、厚厚的,像一堵不大但挡得住风的墙。
后来他们就结婚了。婚礼很简单,两家人吃了顿饭。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他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,领带是临时让姑姑帮忙系的。敬酒的时候他手一直在抖,酒洒出来好几次。她小声说你别紧张,他说我没紧张,我就是太高兴了。
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一个话不多的男人,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男人,一个不会说漂亮话、不会送花、不会在纪念日制造惊喜的男人。她嫁给他,是因为他可靠、勤快、不会让她受委屈。她以为他们的爱情是那种搭伙过日子式的平淡,没有惊天动地的部分,但也没有让人心碎的部分。她一直觉得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故事了。
她不知道在那之前,有一个年轻人在柜台的灯
林卉继续往后翻。后面的内容稀疏了很多,有时候一个月才写一次。2005年:
她今天说想去海边。我说好,下个月发工资就去。其实我没什么钱,盘了店之后手头很紧。但我答应她了。我去找我哥借了两千,他说我疯了,为一个女的借钱旅游。我没跟他吵。他不懂。她想去海边我就得让她去。她值得最好的。
2006年:
她怀孕了。今天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一切正常。她躺在那张床上,B超的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,屏幕上有个小小的影子。她看着那个影子哭了,我也差点哭了。我偷偷把手伸过去给她握,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紧。那一天我知道了,这辈子我什么都愿意做。
2008年:
女儿会走路了。今天她摔了一跤,额头磕出一个包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抱着女儿哄,我在旁边看,觉得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。我这个人,修东西还行,哄人不行。她很累,我知道。她从来没说过,但我知道。她比以前瘦了。
2010年:
她在家里发脾气了。因为我又加班。我说店里有事走不开,她说你永远有事走不开,女儿今天发烧了你知道吗。我不知道。她没告诉我。我嘴笨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,我在客厅坐了一夜。我在想,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。她以前在办公室里坐着的,嫁给我以后,每天都在操心那些琐事。她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。是我把她拉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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