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0章 可以一辈子(2/2)
林卉把笔记本抱在胸前,眼泪滴在封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想起那些年。女儿小的时候,陈屿确实总是加班。她一个人带孩子、做饭、做家务,有时候累得崩溃了,冲他发火。他从来不还嘴,就低着头听着,听完了去洗碗,或者去给女儿洗衣服。她那时候觉得他冷漠,觉得他不管事,觉得他把所有的重担都丢给了她一个人。她不知道他坐在客厅里,在黑暗里自责了一整夜。她不知道他用我配不上她这样的刀子,一刀一刀地割自己。
后面还有一些记录,但越来越稀疏了。2015年写了一条:她今天说想去学插花。我说去。她问我为什么不拦着她,学费那么贵。我说你喜欢就去做。她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让我觉得,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她。
2018年:女儿考上大学了。她高兴坏了,做了一大桌子菜。我帮她切了三个小时的菜,手上全是葱花味。她举杯的时候说陈屿你辛苦了,我说你更辛苦。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只在中间写了一行很小的字,像是某天随手写下的:
真正的爱是心疼是自卑是可以一辈子。
林卉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,靠着书架坐在书房的地板上,眼泪从下巴滴到衣服上,一滴接一滴。窗外阳光移到了正午的位置,百叶窗的光纹从她手背滑到了地板上,横在地上像一把合拢的扇子。
她不知道她哭了多久。后来她站起来,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,原样放好。她去洗了一把脸,照了照镜子,眼睛红红的。她擦了擦,走到厨房开始做饭。排骨汤炖上,青菜洗净,鱼腌好。她做了四菜一汤,摆好桌子,等着陈屿回来。
十二点刚过,门响了。陈屿换了鞋走进来,看见桌上的菜,愣了一下。怎么做这么多?
今天高兴。林卉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看见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没问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嚼了嚼,说:味道变了。
什么变了?
比以前好吃了。你换了什么?
林卉给自己盛了一碗汤,低下头,说:我什么都没换。是你太久没在家吃饭了。
陈屿不说话了。他低头扒饭,吃得很快,像以前一样。林卉看着他,看他的头顶,他的头发比以前少了,后脑勺有一小片已经见白了。他吃饭的时候习惯先用筷子把菜拨到碗边上,然后一口饭一口菜,吃得很专心。他穿的那件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,衣领有点歪。他吃鱼的时候不吐刺,直接嚼碎了咽下去,她说你这样会把嗓子划破,他说没事都习惯了。
她以前觉得这些细节很琐碎,甚至有点烦。现在她看着它们,觉得每一样都让她心疼。她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话——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是付出更多的那个,但今天她才明白,陈屿用他的方式付出了她从未看见的东西。他把自己放得很低,低到尘埃里,用自卑做地基,在上面一点一点地建了一个家。那个家不够华丽,不够浪漫,甚至不够温暖,但它很结实。风雨来了的时候,它不会倒。
陈屿。她叫他。
他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饭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你体检结果怎么样?
还行。就是血压还是高点,医生说注意饮食,少盐少油。
那我以后做饭少放盐。
他哦了一声,继续扒饭。吃完一碗,自己又去添了一碗。回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:你今天是不是哭了?
林卉没否认。她说:我看了你那个黑色的笔记本。
陈屿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饭,过了一会儿才说:那个啊。瞎写的。年轻时候的事。
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告诉你什么?
林卉看着他,隔着一张餐桌,隔着二十年的光阴。她说:告诉我你那么早就在意我了。
陈屿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筷子,搓了搓手,那个动作是她熟悉的——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搓手。
我那时候不敢。他说,你那么好,我算什么。我怕我说了,你就不来了。你每次来店里,我都紧张得要命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怕你看出来,又怕你看不出来。后来你搬走了,我想找你,又不敢找。再后来你回来了,我就想——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再走了。
他顿了顿,又说:这么多年,我没跟你说过什么好听的话。我不会。我只会修东西。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,你生气了我听着,你高兴了我看着。我觉得这就是我表达的方式了。你别嫌我笨。
林卉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从背后抱住了他。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弛下来。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洗衣粉和五金店机油的味道。她闭着眼睛,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。她说:我怎么会嫌你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,落在餐桌的桌布上,落在那一盘排骨上,落在陈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上。他反手拍了拍她的胳膊,那只手粗糙、骨节粗大、指甲剪得很短,是一双修了半辈子东西的手。那双手以前换过她家的灯泡,修过她家的插座,打过地基,搬过砖,抱过刚出生的女儿,在她睡着以后替她掖过被角。
那双手从来没有写过一封情书。它只会一本薄薄的笔记本。
那天下午,林卉把那本笔记本从箱子里拿了出来,放在了她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。晚上陈屿问她放那里面干什么,她说:放着。我留着看。
陈屿说:都写了些什么破玩意儿。
她说:你写的就是最好的。
他脸红了一下,翻了个身假装要睡觉。她也躺下来,关了灯。黑暗里她伸出手,找到他的手,握住了。他回握了一下,不紧,但也没有松开。
她闭着眼睛,想,真正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。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好,是因为你看见了他所有的不好,然后你觉得那些不好也是好的。陈屿说他自卑了一辈子,可他的自卑从来没有变成对她的索取和捆绑。他的自卑只是一堵墙,他自己站在墙的那边,把所有好的都推过来给她,自己留着一地碎砖头。
她翻了个身,面向他的后背。他背对着她,呼吸渐渐均匀起来,大概是睡着了。她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,隔着衣服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,温温的,像一堵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墙。
她在心里说:陈屿,你不用再自卑了。你的那个岛,在这片海里站了二十年了。这片海早就离不开你了。
她没有说出口。她知道他明天早上醒来,什么都不会记得。他会起来做早饭,会问她今天想吃什么,会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。他就是这样过日子的,一件一件地做那些小事情,从不声张,从不邀功,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可是她已经知道了。她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都看见了,一个一个地捡起来,叠好,收在心里。从今以后,她有一本笔记本可以读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