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2章 车门内外(1/2)
周国平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勒得有点紧。他伸手松了一下,又扣了回去。头发是昨天刚剪的,鬓角推得有点短,露出耳朵上方一片青白的头皮。他摸了摸那片头皮,摸到一些没剃干净的短短的发茬,刺刺的,像新长出来的草。
外面有人敲门,是他老伴的声音:你好了没有?客人都到了。
他说:来了。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今天是女儿周念结婚的日子。
酒店的大厅布置成了暖色调,香槟色的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,中间吊着几串水晶灯。舞台背景是一面花墙,粉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扎在一起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。周念在休息室里化妆,他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她正仰着头让化妆师画眼线,嘴角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,大概是紧张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怕自己进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婚宴开始前的半个小时,周念穿着婚纱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。婚纱是白色的,裙摆很大,拖在地上像一片移动的云。她走到他面前,喊了一声。那一声跟平时不太一样,带着一点颤音,尾音往上飘了一下,像在克制什么。
周国平看着她。她化了妆,睫毛卷翘起来,嘴唇涂了淡淡的豆沙色。她看起来不像他的女儿了,像另一个人。一个成年了的、独立了的、即将走进另一扇门的女人。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碎花的连衣裙,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。她一蹲就是半个小时,他站在旁边陪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她又叫了一声,你看我好看吗?
周国平点了点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,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含混的。
周念笑了。那个笑把他拉回了现实,他看见她的眼眶有一点红,但被粉底盖住了。她说:爸,你待会儿送我过去,别哭啊。
周国平又点了点头。
婚礼的仪式很简单。司仪在台上说了一些话,周念和新郎交换了戒指,台下的亲戚朋友们在鼓掌。周国平坐在第一排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他老伴在旁边小声提醒他笑一笑,他挤出一个笑,嘴角的弧度很浅,像是不会用这个表情了。
到了新娘父亲致辞的环节,司仪把话筒递给他。他站起来,走到台上,站在话筒前面。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,他忽然觉得嘴唇很干,下意识地舔了一下。
他准备好的话其实很简单——感谢各位光临祝两个孩子幸福请大家吃好喝好。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背了三遍,但站在话筒前的时候,他看见了坐在台下的周念。她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亮晶晶的,跟小时候看他从厂里带回来一只小兔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,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准备好的那些。
周念,他说,你出生那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
台下安静下来。坐在第一排的老伴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
那天我骑自行车去医院,路上滑,摔了一跤。到医院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,护士让我去处理一下,我说不用。我站在产房门口等了四个多小时,你妈进去的时候天还是亮的,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他停了一下,喉咙里有一个硬块在缓慢地膨胀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继续说:你小时候身体不好,经常半夜发烧。我跟你妈背着你跑了好多次医院。有一次你烧到四十度,医生说要住院,你妈哭了一晚上,我没哭。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,想,只要你好好的,让我干什么都行。
台下有人开始擦眼睛了。周念的妆花了一点,新郎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接过来按了按眼角。
后来你上学了,学习好,比你爸强。你考上大学那年,我送你去火车站。你妈哭得不行,我没哭。我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,站了很久。回家以后你妈问我为什么不哭,我说哭什么,闺女是去上学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点:但是那天晚上我睡不踏实,半夜起来去你房间坐了一会儿。你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在,书桌、台灯、那个小熊玩偶,就是没人了。我在你床上坐了一小会儿,觉得特别安静。
今天你结婚了,他说,爸没什么能给你的。爸就是个普通人,一辈子也没干出什么大事。但爸想跟你说一句——嫁了人也是爸的女儿,那个房间永远给你留着。你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,随时回来。
他说完了。台下安静了两秒钟,然后掌声响起来,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。周念站起来,提着婚纱的裙摆走到他面前,抱住了他。婚纱上的蕾丝蹭在他的中山装上,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,她说:爸,你怎么不哭呢。
周国平拍了拍她的背,拍的力道很轻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他说:爸不哭。
但他说谎了。
仪式结束以后是婚宴。周国平坐在主桌上,旁边坐着新郎的父母,两家人客气地寒暄着。他吃了几口菜,喝了一杯酒,然后站起来,端着一杯白酒走到周念那一桌。周念正在跟几个同学说话,看见他过来,站起来喊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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