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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5章 明月曾独照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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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第一次见到月亮,是六岁那年夏天。

祖父带她去乡下老宅过暑假。老宅在皖南一个叫月溪的村子里,青瓦白墙,门前有一条窄窄的溪流,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老宅后面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长着一棵老槐树,枝桠伸得很开,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。

那天晚饭吃得早。祖父在院子里摆了张小竹桌,两碟小菜,一碗绿豆汤,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米糕。他平时话不多,吃饭的时候更不说话。沈念习惯了,她坐在他对面,用筷子把米糕夹成小块,一块一块往嘴里送。米糕是甜的,糯糯的,有一股荷叶的清香气。

吃完饭祖父收拾桌子,她搬了小凳子坐在院门口看天。天还没有黑透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蓝布。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浅浅的光,她盯着那道光照了好久,然后它忽然变亮了,像有人在一张黑色的纸后面点了一盏灯,纸被烫出了一个洞,光从洞里涌出来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

是满月。大得惊人,圆得惊人,亮得惊人。它从山背后一点一点地爬上来,边缘清晰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。沈念坐在院门口的小凳子上,仰着头,嘴巴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。

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。城里的月亮是被楼群切割过的、被灯光稀释过的、被玻璃窗过滤过的。她以为月亮就是天上一块不那么黑的、发着白光的、可有可无的东西。但眼前的这个月亮不一样。它太大了,大到她觉得自己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它的边缘。它太亮了,亮到地上每一片槐树叶子都看得清轮廓。

祖父搬了另一张凳子出来,坐在她旁边。他没有跟她说话,只是也仰着头看着那个月亮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老一小,在院门口的两张小凳子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轮月亮从山背后完全升起来,升到槐树的枝桠中间,把整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投得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。

爷爷,沈念说,月亮为什么这么大?

祖父想了想,说:因为它离得近。

为什么它今天离得近?

不是今天离得近,祖父说,是城里离得远。城里灯太多,月亮就不肯靠近了。

沈念不太懂。但她记住了那句话。

那个暑假的每一个晚上,她和祖父都在院子里看月亮。有时候月亮是圆的,有时候是弯的,有时候被云遮住了只剩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但不管它是什么样,祖父都会搬两张凳子出来,他一张,她一张,两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,谁也不说话。有时候沈念困了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祖父就拍拍她的肩膀说回去睡吧,她就站起来揉着眼睛走进屋里。

她后来想,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时候了。不说话,不做什么特别的事,就是并排坐着,看同一个月亮。那种亲近不需要语言来确认,它就是存在着,像月光本身一样安静、笃定、理所当然。

暑假结束的时候,祖父送她去车站。大巴车停在镇上的路口,祖父站在路边,把她的书包递给她,说了一句好好学习。她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,回头看见祖父还站在那个路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背微微佝着,朝她挥了一下手。

她挥了挥手。车开了。祖父和那个路口一起被远远地甩在后面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。

那之后她每年暑假都回去。每年都是一样的——晚饭后两张小凳子,老槐树,月光。祖父的话一年比一年少,但那个一起看月亮的习惯从来没有变过。有一年夏天雨水多,月亮一连好几天都没露面,沈念坐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,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祖父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她,说了一句:月亮明天就出来了。

她接过碗,想说万一不出来呢,但没说。她低头喝绿豆汤,甜的,凉的,有桂花香。

后来她上高中了,暑假要补课,回老家的次数变成了过年才回去一次。冬天没有月亮可看。天冷,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干叉在那里。她和祖父坐在堂屋里烤火,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,他比夏天的时候好像又老了一些。她不知道说什么,就伸出手在火上烤着,手背被烘得热热的。

祖父忽然说了一句:今年夏天的月亮特别好。你不在,我搬了一张凳子。

沈念的手停在炭火上方,没动。

她想说明年暑假我一定回来,但她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句:嗯,明年回去。

明年。后年。再后年。暑假永远有补课,永远有作业,永远有实在走不开的理由。她打电话回去的频率越来越低,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,变成想起来才打。祖父在电话里的声音一直是很平稳的,不多问,不多说,只在她问爷爷你身体还好吗的时候回一句好着呢,然后问她学习忙不忙。

她总是说。

高三那年冬天,她收到家里的电话,祖父病重了。她赶回去的时候,祖父已经不太能说话了,躺在老宅东屋那张他睡了大半辈子的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一双手瘦得像两把枯柴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他一只手,那只手凉凉的,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他睁着眼睛看她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。她把耳朵凑过去,听了好久才听清,他说的是。

她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。他感觉到了,手指微微动了动,想握住她的手,但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那个冬天祖父走了。丧事办完以后,沈念在老宅住了两天。第三天晚上,她一个人搬了那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枝干黑黝黝的,像一张没画完的素描。她仰头看天,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,冷得像碎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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