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5章 明月曾独照(2/2)
她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那个院子大得不正常。以前两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,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院子有多大。两张凳子并排摆着,距离不到半米,那个时候她觉得整个宇宙就只有这一点大——槐树、月光、她和祖父。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,院子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,椅子旁边的那一小块地面空着,空得让她觉得连坐都坐不住了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起来,把凳子搬回了屋里,关上了院门。
第二天她回了城里,再也没有回过那个老宅。
后来她上了大学、毕了业、找了工作,成了一个很忙的成年人。她很少抬头看天。城市里的天在楼与楼之间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窄缝,月亮偶尔从那道缝里露出来,小小的,白白的,跟路边任何一盏路灯都没有太大区别。她看见了也不会多看,因为总有事要做,总有路要赶。
有一年中秋节,公司发了月饼,她和同事在办公室分着吃了。下班后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座天桥的时候,忽然看见了月亮。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,月亮挂在天桥尽头的楼群之上,又大又圆。她站在天桥上,仰头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走回家了。
到家以后她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。她看着那条光带,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不是今天离得近,是城里离得远。城里灯太多,月亮就不肯靠近了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月亮悬在天上,跟她在天桥上看见的一模一样。它还是那么圆,那么亮,但它隔着一层窗户玻璃、隔着城市千万盏灯光、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看着她。那种距离感让她胸口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想,她不是恨月亮不照她。月亮一直在照着她,从她六岁那年夏天起,从来没有停止过。她恨的是月亮曾经只照过她一个人。在老宅的院子里、在槐树的枝桠间、在两张并排的小凳子上面,那轮月亮曾经只属于她和祖父。它亮得那么肆无忌惮、那么大公无私、那么把她当作唯一。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月亮了,因为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夜晚、那样一个院子、那样一个坐在她旁边的人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终于哭了出来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六岁,坐在老宅院门口的小凳子上,祖父坐在旁边。月亮从山背后升起来,大到不可思议,亮到不可思议。她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祖父也伸手去够,也够不着。他们俩就这么伸手够着,够着,够着,然后梦醒了。
醒了以后她躺在床上,脸上全是泪。
后来她做了一件事。她请了三天假,买了高铁票,回了皖南。老宅没有人住了,院门锁着,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。她去找村里的一个亲戚拿了钥匙,打开门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。枝干比以前粗了,也老了,有一些树枝已经枯死了,歪歪地垂着。墙角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,青石板的地面上爬满了青苔。她走到院子中间,仰起头,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看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月亮。
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然后走进屋里,在祖父住过的东屋的床头上,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本旧日历。1986年的,纸已经黄透了,边角卷起来,翻得勤的那些页码已经快脱落了。她翻开日历,在七月份的那一页上面,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她翻过去,八月那一页也画了圈。九月、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,每个月都有圈。她一直往后翻,1987年、1988年、1989年……每一年的七八月份,都有人用铅笔画着小小的圆圈。笔迹越来越轻,越来越潦草,但她认出来了,那是祖父的字。
他在每一个她可能回来的夏天做了记号。
1990年之后圆圈忽然断了。那一年她上高中,暑假没有回去。从那以后,1991、1992、1993……每年的七月都是空白的。铅笔的痕迹消失了,好像一个人画着画着忽然停住了手。
沈念蹲在床头的柜子旁边,手里捧着那本旧日历,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,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圆。她把那本日历抱在怀里,坐在地板上,坐了很久。
那天傍晚她走出老宅,锁好院门,把钥匙还给了亲戚。她走到村口那条小溪边,站了一会儿,溪水还是那么浅,鹅卵石还是那么圆。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,从指缝间淌过去,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晚上她坐高铁回城。车窗外面的田野和山峦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,天空从橘黄色变成深蓝色,像有人在一张白纸上慢慢地晕染着颜料。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,看着外面的天,看见东边的地平线上,有一道浅浅的光正在亮起来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她隔着车窗看着它,那个月亮不大不小,不高不低,悬在远处的地平线上,像一个不远不近的故人。她没有转头,就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升高、一点一点地变亮。
她知道它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大得吓人了。她知道它不会再只照她一个人了。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它还在那里,它还在升起来,还在亮着,还在用那种亘古不变的、不大不小的光,照着她坐的这辆火车,照着车厢里每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,照着窗外沉默的田野,照着皖南那个锁着门的旧院子,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。
她看着那个月亮,把额头抵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的,抵得久了留下一个椭圆形的雾迹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
爷爷,月亮出来了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着,车窗外的月亮一路跟着她,隔着玻璃,隔着距离,隔着所有已经过去的和还没到来的东西。它不说话,它只是在。像当年那两张并排的小凳子一样,安安静静地,在旁边待着。
沈念睁开眼,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。她没有发朋友圈,只是存进了一个叫的相册。那个相册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这一张照片。
她收起手机,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亮的月亮,一路看到了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