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9章 初遇即一生(1/2)
周念五岁那年的夏天,搬到了溪水巷。
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侧是老式的青砖墙,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滑滑的。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小孩合抱都抱不过来,枝叶伸展开去,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天空。
她跟着母亲走进巷子的时候,正下着小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穿着一双红色的小雨靴,踩在水洼里故意用力跺了一下,水花溅起来沾湿了裤腿。母亲在前面回头说别踩水,她收住脚,但还是忍不住又踩了一下。
走到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,她看见了一个男孩。
他蹲在树根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正在地上画什么。雨落在他的头发上,头发已经湿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。他没有穿雨衣,也没有打伞,就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画着。周念凑近了一点,看见他画的是一个人——火柴棍那种,圆圆的脑袋,细长的四肢,歪歪扭扭的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你在画谁?周念问。
男孩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很大,瞳孔的颜色在雨天里显得格外深。他看了她大约两秒钟,然后低下头继续画。画我妈。他说。
你妈长这样?
差不多。
周念蹲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雨滴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落在她的后颈上,凉凉的。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,在他画的那个火柴人旁边加了一个更小的火柴人。这是你,她说,你蹲在树底下画你妈,旁边多了一个我。
男孩看了看那个多出来的小人,没有说什么。他继续画他的,但他在那个小人的旁边也加了一根线——从大火柴人延伸到小火柴人的手,连起来了。他画完以后站起来,看了一眼周念。我叫陈屿。
我叫周念。
你住哪家?
她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扇刚被打开的朱红色木门。那家。
陈屿看了看那扇门,又看了看她。雨还在下,他的头发已经全湿了,几缕贴在脸颊上,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。那你以后会从我家门口经过,他说,我家在巷子中间,门口有两个石墩。
周念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跑向那扇朱红色的门。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,陈屿还站在槐树底下,手里握着那根树枝,看着她。她朝他挥了一下手。他也挥了一下。然后她跑进门里,门在她身后合上了,把雨和那个蹲在树底下画火柴人的男孩都隔在了外面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。五岁的周念和三岁的陈屿。从那天开始,她每天都会从他家门口经过。门口确实有两个石墩,圆圆的,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。陈屿有时候坐在石墩上等她,有时候不。她在的时候他就说今天下雨了今天天晴了我画了一个新的,然后把她拉进去看。他家院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树,夏天的时候结满了紫红色的果实,陈屿会爬到树上去摘,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一擦就递给她。无花果的皮很薄,咬一口,里面的籽在嘴里密密麻麻地炸开,甜得让人眯眼。
溪水巷的孩子都在巷口那所小学读书。周念比陈屿大两岁,比他高两个年级。但他放学以后会在她的教室门口等她,背着一个比他肩宽两倍的书包,靠在走廊的墙上,低着头用脚尖画地上的格子。她出来的时候他就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,说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溪水巷。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周念会停下来,用脚踩一踩那些凸出地面的树根,陈屿就在旁边等她。有时候他把书包放在树根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剥好递给她。他剥糖纸的技术很好,从来不会撕破。
她问他:你哪来的糖?
我妈给的。他说,我不爱吃甜的。
他说我不爱吃甜的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,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。后来周念才发现,他口袋里永远有糖,各种牌子各种口味,都是他妈妈给他塞的。他一颗都不吃,全给她了。他说不爱吃甜是真的,但他每天都会带着它们,像一个不用言语的、固定的仪式。
初二那年冬天,陈屿在体育课上把腿摔了。不是很严重,骨裂,打了一个月的石膏。他家住二楼,没有电梯,陈屿每天单腿跳着上下楼,一跳一跳地经过周念家的窗口。周念从窗台上探出头来,看见他跳得满头是汗,她趴在窗台上喊:我背你?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:你背不动。她说:那你别跳了,叫一声我就下来了。他说:我有拐杖。然后他从背后把拐杖亮了一下,继续一跳一跳地往前走了。
但那天晚上她家楼下多了一袋东西。一个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,里面是一罐奶粉和一本她上个月说过想看的漫画。奶粉是补钙的,陈屿大概觉得骨裂应该补钙。她抱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,觉得这个人奇怪得很——白天在楼下嘴硬说我有拐杖,晚上又偷偷送东西过来。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,但整个溪水巷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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