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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2章 山水弯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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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眉在巷口第三家铺子卖糖水。铺面窄,只能摆三张小桌,桌角磨得发白。她总把头发松松挽着,露出好看的脖颈,弯腰拿碗时,那截雪白的颈子会弯出一道弧线。三十年前的县城,还没有“网红店”的说法,可但凡爱喝糖水的,都知道要往这条巷子里走。

陈知远第一次来是六月初。他刚从省城调来县文化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推着半旧的二八自行车,在巷口犹豫了许久。周眉正给隔壁王婶舀绿豆汤,抬眼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日光里,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,眼睛却亮。

“要什么?”她问。

他像是被惊醒:“有……有酸梅汤吗?”

周眉转身去拿,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:“你这铺子,真好。”

她回头看他,他便红了脸,低头去掏口袋里的硬币。那双手很白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
后来陈知远每周都来。有时周二,有时周四,总是下午三点左右,骑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,在巷口停下来,推着车走完最后几十步。他要的东西不固定,有时是冰镇酸梅汤,有时是银耳莲子羹。周眉发现他每次都会刻意在第三张桌子落座——靠墙那张,从那里刚好能看见她忙碌的背影。

有一回下雨,铺子里没客人。陈知远来得晚了些,收了伞在门边甩水珠,裤脚湿了半截。“怎么下雨还来?”周眉问。他没说话,只在第三张桌子坐下,要了碗热姜茶。周眉端过去时看见他摊在桌上的笔记本,字迹工整,写的是本地民间故事搜集。她一眼瞥见“周家巷糖水铺”几个字,心跳漏了半拍。

“你写我们铺子做什么?”

陈知远抬头,鼻尖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:“县志补遗。你这铺子开了三十年,从你母亲那辈就卖糖水,是这条巷子的活历史。”

周眉在他对面坐下:“我母亲,走得早。”

她很少跟人说这些。可那天雨声潺潺,铺子里只有姜茶的甜辛气,她忽然想把三十年的糖水都倒出来。母亲叫林月荷,当年是县剧团的花旦,唱《牡丹亭》能让人哭湿三条帕子。父亲是剧团的美工,画的一手好山水。剧团散伙那年母亲刚怀了她,父亲扛着画架去深圳闯荡,说赚了钱就回来接她们。走之前画了一幅《山水弯弯》,青绿山水,远山近水间有小小的乌篷船。母亲把它挂在铺子最里头,天天看,直到有一天画上落了灰也没人擦。

“后来呢?”陈知远的声音很轻。

“后来母亲病了,没去治。她说治了也等不到他回来。”周眉看着门外越来越密的雨,“我十四岁就接手这铺子。那幅画,我到现在还留着。”

陈知远沉默了很久。雨渐渐小了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。他忽然说:“周眉,你笑起来,眼睛里也弯弯的,像那幅画里的水。”

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周眉低下头,假装去擦桌子,心跳得像擂鼓。

秋天来的时候,陈知远来的次数更多了。他开始帮她进货,骑着自行车去城西的批发市场扛两袋冰糖回来;台风天帮她固定铺面的木板,雨太大回不去,就在铺子里打地铺。那晚他们分喝一碗热酒酿圆子,陈知远忽然说:“你母亲等了那么多年,苦。你不能再等了。”

周眉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等谁?”

“等一个让你不用再撑的人。”

霜降那天,陈知远带来一卷画轴,说是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周眉打开,是一幅《山水弯弯》——笔触青涩,山水的线条还有些生硬,但一眼就能看出,画的是她铺子后面那条护城河,河上有小小的船,岸边有正在弯腰舀水的女子,眉眼弯弯。

“我学画没多久,”陈知远挠头,“但想画一幅给你。”

周眉摸着画上那个小小的女子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母亲等了半生没等到一幅画,她等到了。

那之后他们在一起了。消息在小县城传得很快,来喝糖水的人都爱打趣:“周老板,陈老师今天又给你画什么了?”陈知远就红了耳根,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。周眉端糖水过去时会故意碰碰他的肩膀,他便抬头冲她笑,眼睛亮晶晶的,像夏日午后的碎光。

日子好的时候,陈知远会带她去城郊写生。春天画桃花,夏天画荷塘,秋天画满山的柿子红。他画画,她就在旁边剥橘子,橘皮扔进溪水里,顺流而下。“等我们老了,”陈知远有一回说,“就在这溪边盖间屋子,你还在窗前煮糖水,我还在窗下画画。”周眉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,甜得他眯起眼。

坏的时候,陈知远的母亲从省城来了三回。第一回是冬天,穿着貂绒大衣坐在铺子里,用杯盖拨着银耳汤说:“小远在省城有稳定工作,要不是为了搜集什么民间资料,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。”周眉站在灶台前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陈知远挡在她前面:“妈,我喜欢这儿。”

第二回是春天,带来一个姑娘的照片,说门当户对。陈知远当着他妈的面把照片撕了,周眉看见他手指在发抖。

第三回是初夏,什么都没带,只跟陈知远在铺子外头站了一下午。周眉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只看见陈知远从激烈地辩驳,到慢慢低下头,最后靠着墙滑坐在地上。

那天晚上陈知远没走,在第三张桌子坐到打烊。周眉煮了两碗面,他吃完,放下筷子说:“周眉,我考上省城的美术学院研究生了。”

周眉正在洗碗,手在冷水里停住了。

“九年。”他的声音涩得像陈年的姜,“他们让我回去读三年,留校五年,才能拿到正式编制。九年之后……”

九年之后,周眉四十岁。他三十五。谁说四十不能等?母亲等一个不回来的人等了十四年。九年,她等得起。

可陈知远抬起头,眼眶红着:“可我凭什么让你等?”

周眉转过身,水珠从指尖滴落:“当年你说让我别等了,原来是想让我等你?”

陈知远来拉她的手,冰凉:“不是,我……我不想去。我跟他们说我不去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周眉抽回手,“你去学了画,才能画更好的山水弯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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