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2章 山水弯弯(2/2)
他走那天是立秋。周眉没去车站,站在铺子门口看他推着自行车往巷口走。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,嘴唇动了动,她看懂了——“等我”。周眉弯起嘴角冲他笑,眼睛里灌满了秋天的风。他转过身继续走,在巷口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起初他们常通信。陈知远在信里画学校的老梧桐,画食堂的糖醋排骨,画寝室窗外懒洋洋的猫。每封信末尾都写:“等我回来,给你画新的山水弯弯。”周眉的回信短,无非是铺子里的日常,王婶的孙子会走路了,巷口的槐树被雷劈了一半。她不写想他,但每一封信纸上都有淡淡的糖水香,像是把整间铺子都折进了信封。
第三年冬天,信来得少了。第四年,陈知远说在准备毕业展,很忙。第五年,他有一整个春天没来信。周眉往省城寄了一封,两个月后才收到回信,薄薄一张纸,说留校手续办妥了,让她别等。
周眉把信折好,压在《山水弯弯》的画轴的那幅《山水弯弯》拿出来看。画上的女子还在弯腰舀水,眉眼弯弯。她忽然想起母亲——母亲等一幅画等了一辈子,等来一场空。她等一个人等了好几年,等来一张纸。
可她不是母亲。母亲是泡在糖水里的青梅,越泡越酸。她是一锅正在滚的糖水,烫手,呛人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谁也别想让她凉下来。
第六年开春,周眉重新刷了铺子的墙,换了新的桌布,把糖水单子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。巷子口开了奶茶店,年轻人爱往那儿跑,来喝糖水的多是老主顾。周眉不在乎,每天照样四点半起来泡豆子,六点开门,晚上十点打烊。
王婶坐在桌边喝红豆沙,叹着气说:“眉眉,你也不小了。”
周眉舀糖水的勺子顿了一下:“王婶,您这碗多放了糖,当心血糖。”
王婶摆摆手,不再说了。
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。周眉正收拾碗筷,听见门口风铃响。抬头,一个男人站在那儿,穿着深灰大衣,手里拎着画箱,头发比以前短了,眼角有了细纹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站在门口看她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周眉。”
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:“陈知远?”
他走进来,在第三张桌子前坐下,把画箱放在脚边:“路过,来看看。”
周眉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在他对面坐下:“路过?从省城回县里办什么事?”
陈知远低下头看桌面:“我辞职了。美术学院的编制,我没要。”
周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。
“去年冬天我给学生上最后一堂课,讲传统山水里的留白。”他慢慢说,“讲到‘山水弯弯’的意境,忽然想起你。想起你站在灶台前弯腰舀糖水,想起你笑着跟我说‘去吧’。我就在讲台上愣住了,一个班的学生看着我,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他从画箱里取出一卷画轴,展开。是一幅新的《山水弯弯》,比从前那幅好太多了——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岸边的糖水铺子冒着袅袅的热气,门口站着一个女子,眉眼弯弯。
“我画了六年,”他说,“总画不好你的眼睛。后来明白了,坐在美术学院的画室里,再怎么调色也调不出糖水的温度。”
周眉看着那幅画,喉咙里像堵了一整锅熬稠的糖浆。她想说你怎么才来,想说我都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,想说这六年我铺子的门槛都快被踩矮了。可最后她只是站起来,转身去灶台。
“饿不饿?我给你煮碗面。”
陈知远在身后笑:“要加个荷包蛋。”
周眉背对着他打鸡蛋,听见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厨房很窄,他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花生味——那是在糖水里浸了二十年的味道。
“周眉,”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后,“对不起。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她把蛋打进油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响:“我母亲等了一辈子,我才等几年?”
陈知远从背后环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上。周眉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颈窝里,烫得她一哆嗦。锅里的蛋焦了边,她手忙脚乱去翻面,眼泪掉进油锅里,炸起一片细小的烟雾。
那晚他们并排坐在第三张桌子前吃焦了边的荷包蛋面。窗外雪越下越大,巷子里的青石板盖了一层白。陈知远说他在省城租的房子退了,所有行李就剩一个画箱。周眉说铺子后面的杂物间可以收拾出来住人,虽然小,但朝南,冬天有太阳。
“等我安顿下来,”陈知远埋头吃面,含含糊糊地说,“在铺子旁边开个画廊,卖画,也卖糖水。”
周眉用筷子敲他碗沿:“我这铺子,不卖画。”
他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面条:“那我给你画,挂满四面墙。”
“四面墙不够。”周眉弯起嘴角,“要画一辈子。”
陈知远伸手过来,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。他的掌心很暖,指节上有颜料洗不掉的青痕。窗外巷口的路灯亮了,雪光映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幅尚未着墨的山水长卷。
周眉想,当年母亲挂在墙上的那幅《山水弯弯》,画的或许是等不到的人。而她终于等到了——等一个愿意在糖水铺子里落下脚的人,等一幅画了六年的青山绿水,等一双在最苦涩的年月里依然弯弯的眼睛。
雪还在下。铺子里暖黄的灯亮到很晚,偶尔有笑声传出来,混着糖水沸腾的咕嘟声,在静寂的冬夜里传得很远。第三张桌子的墙上,那幅新的《山水弯弯》还微微卷着边,画上的女子站在铺子门口,眉眼弯弯地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她知道,这一次,走的人都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