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8章 未完成的告别(1/2)
苏念站在急诊室走廊尽头,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黏腻的薄膜包裹着她。她看着护士推着担架床从面前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低响,床上躺着的老人面色灰白,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时浓时淡。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周默发来的消息——又是一张医院的定位,附着一句“今天可能去不了”。
她没回。转身走向电梯,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轮廓,职业装还穿着,头发有些散乱。电梯下到一楼,穿过门诊大厅时,她闻到了熟悉的咖啡香,那是自动贩卖机旁的小柜台,每天早晨她都从这里买一杯美式,不加糖。
那是三年前了。
三年前,她第一次走进这家医院。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扑在急诊楼的外墙上,她的手冰凉,攥着周默的病历本。那是第一次手术,主动脉夹层,医生用了“命悬一线”这个词。她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十一个小时,直到凌晨三点,护士推开门说:“病人脱离危险了。”
她当时哭得停不下来,在医院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,看着城市尚未苏醒的轮廓,一道一道擦眼泪。后来周默从IcU转出来,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。”
再后来,第二次手术,第三次。每一次她都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着,数着地砖的花纹,看着窗外的树从枯黄到嫩绿再到枝繁叶茂。她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,学会了在护士换班时递上一杯热咖啡,学会了在深夜的病房里用最小的声音翻书,怕吵醒他。
“苏念,你走吧。”有一次周默靠在病床上,窗外是六月的蝉鸣,他的脸比床单还白,“我不能拖着你。”
她正在削苹果,手没停: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“医生说可能好不了了。”
“那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她把苹果切成小块,用牙签插好递过去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愧疚。
苏念的公寓里还留着周默的东西。一套洗漱用品,两件衬衫挂在衣柜最右边,书架上有几本他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说。她没扔,也没收起来,就让它们在那里,像一个随时准备重启的暂停键。她三十一岁了,同事们开始试探着问她有没有对象,她笑着摇头,说工作忙。
其实她不忙。她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,准时上下班,偶尔加班也是因为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。周末她会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鱼和排骨,煲汤送到医院。周默最近转到了康复科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能下床走几步了。他说等出院了想带她去海边,她嘴上说好,心里却不太信。
不是不信他,是不信命运。
这三年里她见过太多突如其来的恶化,太多明明今天还在笑明天就被推进抢救室的病例。她学会了不对明天抱太多期待,只做今天该做的事。今天的汤是冬瓜排骨,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汤沫,忽然想起第一次给周默煲汤的情景——她把厨房弄得一团糟,汤咸得没法喝,他却喝了两碗,说“很好喝”。
门铃响了。
苏念以为是快递,打开门却看见周默的妈妈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阿姨的脸色不太好,眼睛有些肿。
“阿姨您怎么来了,我正要送汤过去呢。”苏念侧身让路。
周妈妈没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保温桶的提手:“念念,阿姨想跟你聊聊。”
她们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,小区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九月的风一吹,甜香飘得到处都是。周妈妈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开口:“小默下周转院,去上海。”
苏念没反应过来:“上海?那边的医院联系好了吗?”
“联系好了。”周妈妈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爸托人找的专家,说是有新的治疗方案。可能需要在那边住一段日子,半年,或者更长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苏念想说“我请假陪他去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周妈妈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念念,”周妈妈的声音很轻,“小默他……不想让你去了。”
苏念感觉心脏停了一拍。桂花香还在风里飘着,孩子骑着滑板车从她们面前经过,留下一串笑声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他耽误你太久了。他说你三十一了,该有自己的人生了。”周妈妈的眼泪掉下来,“他说如果你去看他,他就拒绝治疗。”
苏念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,手指摸着盖子上的凸起花纹。那是她上个月新买的桶,盖子上的印花是几朵小雏菊,周默说好看。
“阿姨,我想见见他。”
“他不肯见你。我今天来,就是替他……”周妈妈说不下去了,站起来,把保温桶推到苏念手里,“汤你留着喝吧,我先走了。”
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,桂花树还在摇,几片花瓣落在她裙摆上。她打开保温桶,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冬瓜炖得软烂,排骨轻轻一碰就脱了骨,她放了枸杞和红枣,汤色清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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