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8章 未完成的告别(2/2)
她拿起手机,给周默发消息:“我煲了冬瓜排骨汤,给你送过去?”
屏幕上显示“已读”。过了很久,那边回:“不用了,我吃过了。”
苏念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。三年前他做完第一次手术,麻醉刚醒,舌头还不太听使唤,拉着她的手说“别走”。去年冬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,迷迷糊糊地喊她的名字,她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天亮。上个月他在康复室扶着栏杆慢慢走,回头冲她笑,说“念念你看,我能走了”。
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,像老电影的快放,每一帧都清晰得扎人。她把保温桶的盖子合上,站起来,膝盖有些发软。
第二天是周六,苏念照常去了医院。她在住院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周妈妈拎着东西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念念……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苏念说,“从门上的玻璃看一眼,不进去。”
周妈妈看着她,最后叹了口气,把门禁卡递给她:“他在312,今天要做检查,可能不在病房。”
苏念走进去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地砖的花纹她能背出来,从入口到电梯是四十七步,电梯口右转走到312是六十一步。她数着,一步,两步,每一步都踩在过去三年的某一天里。
312的门关着。她踮起脚从门上的小窗望进去,病床是空的,被子叠得很整齐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,里面的水还剩一半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是她上个月带来的,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。
她推开门走进去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她走到床边,摸了摸枕头,还有一点温度。他刚出去。
床头柜上除了水杯和绿萝,还有一本翻开的书,是她上次带来的那本《百年孤独》。书页停在第一百五十三页,有人用铅笔在“无论走到哪里,都应该记住,过去都是假的”这句话
苏念的手指在那道铅笔痕上轻轻摩挲。她想起去年夏天,也是在这个病房,周默半夜醒来发现她还趴在床边,轻声说“你回家睡吧”。她说“我不困”,他就把床往旁边挪了挪,说“那你上来睡一会儿”。一米二的小床,两个人侧着身挤在一起,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声,快而有力。
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。熬过手术,熬过康复,熬过所有难关,然后他们会有很长很长的以后。
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支笔,却在里面看到一个信封。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是周默的字迹。他的字一直很好看,工整清秀,像他这个人。
信很短。
“念念,我让你等了太久。久到我每次看你趴在我床边睡着的样子,都觉得胸口疼。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你。医生说这次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,我怕我下不来。我更怕我下来之后,又要让你再等一个三年。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,你该去海边,该去看日出,该有人牵着你的手走在街上,而不是每天都在医院走廊里数地砖。我带着你的爱走了三年,已经赚了。这次让我任性一回吧,你别来送我了。如果上海那边好了,我回来找你。如果不好,你就当我在上海定居了。周默。”
苏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,又放回抽屉。她的手指有点抖,但没有哭。这三年里她哭得太多,把眼泪都预支完了,现在反而流不出来。
她走出病房,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前。窗外是医院的花园,有老人在护工的搀扶下慢慢散步,有小孩在草坪上追着一只蝴蝶。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,天气很好,天蓝得几乎透明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哭的那个凌晨。当时她站在同样的位置,看着夜色一点点变淡,觉得天永远不会亮了。可后来天亮了,周默也醒过来了。再后来,一次又一次,她觉得他总能醒过来。
这次呢?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她拿出来看,是周默的消息:“今天检查结果不错,医生说明天可以转院。”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:“念念,忘了我吧。”
苏念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洁净的地砖上。她把手机锁屏,放进包里。
她走到护士站,借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,在上面写了一句话。然后走回312病房,把便签纸压在绿萝的花盆
纸上写着:“我带着真诚和勇敢而来,该遗憾的不应该是我。”
她走出医院的时候,风迎面吹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。门口的银杏树还没黄透,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。她站了一会儿,抬脚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手机又响了,她没有看。脚步声踏在落叶上,沙沙的,一声接一声,像某种坚定的节拍。她走得不快也不慢,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,往人群里走去,很快就看不到了。
312病房里,绿萝的叶子还在轻轻晃。便签纸上的字迹娟秀而清晰,墨迹已经干了。风吹进来,纸角微微翘起,又落下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一声长,一声短。窗台上的玻璃杯里,水纹轻轻地荡了一圈,又归于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