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9章 雨夜无解(2/2)
“在哪?”
“我在去北京的火车上!提前去参加夏令营。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,但走得太急了。”
夏晚站在路灯下,雨水沿着伞骨滑落,在脚边汇成细流。她打字:“怎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“想给你个惊喜嘛。”叶棠发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,“等我回来请你喝奶茶。对了,我带了你的笔记,你不介意吧?我怕夏令营的数学太难。”
“不介意。”
“那就好!晚晚你最好了。我快到站了,先不说了。记得想我!”
对话框安静下来。夏晚盯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,“记得想我”。叶棠总是这样,大大咧咧的,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想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?她发现自己其实不太确定。她想母亲吗?想那个会做奶茶、会织毛衣、会蹲下来喂她吃苹果的女人吗?可是那个女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开始模糊了,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,边缘晕开,轮廓不清。
她大概是不想的。或者说,她不敢想。想了就会有无解的方程冒出来,比如为什么,比如凭什么,比如如果当初。这些方程没有解法,算到天荒地老也算不出一个结果。所以她只能做题,做那些有解的题,在确定的世界里找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。
夏晚收了伞,在门口抖了抖雨水。屋子里黑着灯,父亲果然还没回来。她换了拖鞋,打开客厅的灯,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本相册。父亲今天翻过相册,忘了收起来。她走过去,低头看见一张全家福,她还小,扎着两个羊角辫,坐在父母中间,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。父亲穿着白衬衫,母亲穿着碎花裙子,两个人的手在她背后交握。
夏晚合上相册。她走到自己房间,打开台灯,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。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级数收敛性的,题目很长,条件复杂。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导,试图找出那个能让级数收敛的条件。写了半页纸,算到某个步骤,她停住了。
无论代入什么,这个级数都在发散。
无解。
她把笔放下,盯着那两个字。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小小的蚂蚁,排着队走向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。窗外雨又大了,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。她忽然想起今天数学老师说的另一句话,当时她在走神,只捕捉到了后半段。
“——但正因为有无解,有解才显得珍贵。如果所有问题都能轻易求出答案,那答案还有什么意义呢?”
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鸡汤。但现在,在这个雨夜,在父亲加班未归的房子里,在无解的级数面前,她忽然有点明白了。无解不是绝望,无解是数学的一部分,就像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。你不能跳过无解直接去到有解,你不能绕过失去直接得到拥有。你必须承认有些东西就是算不出来,有些关系就是无法收敛,有些问题就是没有答案。然后你才能继续往前走,去做下一道题,去算下一个可能。
她重新拿起笔,在“无解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然后翻到卷子的下一页,开始做下一道题。那道题是关于求和的,给出一个数列,求它的前n项和。条件清晰,方向明确,她一步步算下去,答案在笔尖逐渐浮现。
求和。
把离散的部分聚拢,把零碎的片段拼接,得到一个完整的、确定的结果。她算出了答案,是一个简洁的分数,漂亮得像一首短诗。她在答案
手机又亮了。父亲的短信:“雨大,别等我了,早点睡。”
她回:“好。你也别太晚。”
发完之后她看着那条短信发了一会儿呆。求和,她想。也许人和人之间也可以求和,只是需要更多时间,需要找到那个对的公式。母亲走了,但父亲还在。叶棠去了北京,但她说会回来。她自己困在无解的方程里那么久,今天终于做完了一道有解的题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似乎小了。夏晚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湿润的凉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有车灯划过雨幕,像一颗移动的星星。她伸出一只手,接了几滴雨水,冰凉的,在手心里慢慢聚成一小汪。
她忽然想,也许明天是个晴天。
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她只是关上窗,拉好窗帘,回到书桌前收拾书包。那张写着“无解”的草稿纸被她叠好,夹进了数学课本里。不是扔掉,也不是珍藏,只是放在那里。就像记忆里那些无解的事,它们不会消失,但你学会了带着它们继续生活。
雨声渐息。夏晚关掉台灯,黑暗中她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模糊的,温暖的。在完全睡着之前,她好像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淡淡的琴响,单音,干净得像一滴水落进深潭。
叮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雨后的夜,安静地覆盖着整座城市,覆盖着那个有解的答案,也覆盖着那道无解的题。
第二天早上夏晚醒来的时候,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缕,落在枕边。她翻了个身,看见手机上有叶棠凌晨发来的消息,是一张照片:北京的日出,天安门广场上红旗飘扬,晨光把一切都镀成了金色。
“晚晚你看!北京真好看。你一定要来。”
夏晚看着那张照片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打了一行字,想了想,又删掉。然后重新打:
“好。我会去的。”
窗外果然是个晴天。梧桐叶上的雨水还没干透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,像缀了满树的碎钻。夏晚起床,拉开窗帘,让阳光涌进来。书桌上数学课本摊开着,那张叠好的草稿纸露出一角,上面她画的圈还在,“无解”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她看了它们一眼,然后把课本合上了。
厨房里传来声音,是父亲在热牛奶。她走出去,看见父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背影有些笨拙。牛奶锅冒着热气,桌上摆着两片烤好的吐司和一小碟果酱。
“早,”父亲回过头,眼睛
“挺好的。”夏晚拉开椅子坐下,“爸。”
“嗯?”
她想了想,最终只是说:“牛奶要溢出来了。”
父亲慌忙回头去关火。夏晚低下头,拿起一片吐司,咬了一口。酥脆的,带着焦香。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照在牛奶杯里,照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背上。
窗外有鸟叫。很轻,很短,像数学公式里一个不起眼的符号,但它在那里,让整道题都变得完整。
吃完早饭,夏晚背上书包出门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蓝色的,干净的,昨晚那场大雨没留下一丝痕迹。但她知道它来过,那些雨水渗进了泥土里,渗进了树根里,渗进了某些看不见的地方。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
就像有些问题,你永远算不出答案,但那不代表它们不值得被问。
她深呼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走向学校的方向。晨光把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笔直的,像一条有方向的射线。无限延伸,去向一个未知的远方。
但今天,她有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