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1章 我在此处爱你(2/2)
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女人,抬眼看我们:“结婚?”
“嗯。”我把户口本递过去。
“照片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你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两寸的合影。是昨天在楼下照相馆拍的,你的白衬衫没烫平,右边领子有点翘。我说重拍,你说算了,谁看那么仔细。
办事员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我们,没说什么,低头盖戳。
钢印落下去的时候,声音很钝,“砰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沉到了底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。表情像在说“节哀”。
我们走出民政局,天阴着。你牵我的手,指头交错,十指相扣。你的手心出了汗,粘的,但没有松开。我说:“现在回去看你爸?”
你摇头:“他说不用。他说等他好一点,来新房子看我们。”
他不会再好起来了,我们都知道。
但你这么说的时候,我点了点头。我说:“那去新房吧,我把窗帘挂上。”
新房的窗帘是我选的,米白色的棉麻布,透光不透人。你挂在阳台上,站在凳子上,我在出来,露出后腰一小块皮肤。上面有一道疤,三公分长,是你小时候爬树摔的。
“往左一点。”我说。
“这样?”
“再往左。”
“你上来看看。”
“你挂吧,我看着歪。”
你从凳子上跳下来,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。你的下巴搁在我头顶。我说:“窗帘歪了。”你说:“没歪。是你站歪了。”
我不信,走过去看,果然不歪。你笑。你最近很少笑了,笑起来像生锈的门轴,涩涩的,又有点响。
“明天,”你说,“要不去看看我爸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带桂花去。楼下那棵开了。”
九月十一号,医院。
你父亲的病房在五楼,走廊尽头的单人间。你母亲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听见脚步声,她睁开眼,眼袋浮肿,嘴唇干裂。
“来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进去吧,刚醒。”
你推开门。病房里有一股药水和消毒液的混合气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——你母亲说是病灶坏死的气味,一般人闻不到,但我能。你父亲半靠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形。他的颧骨凸出来,皮肤蜡黄,贴在骨头上,像一张揉皱的牛皮纸。但他的手还是那么大,青筋凸起,指节像粗粝的岩石。
“爸。”你走过去,把那枝桂花插在床头柜的矿泉水瓶里。
他动了动嘴角,算是在笑。他的目光越过你,落在我身上,缓缓地,很慢,好像在辨认什么。然后他伸出手,很吃力地抬起来。
我走过去,握住那只手。他的手很烫,骨骼硌着我的掌心,像握着一把快要散架的树枝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就这一个字。
你母亲在门口抽泣,你走过去,揽住她的肩膀。你父亲的手忽然紧了紧,我看着他的嘴翕动,凑过去。
“石榴,”他说,“院子里的石榴……”
“爸,石榴熟了,”我说,“红的,快裂开了。”
他闭上眼,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。手松开了,落回被子上,很轻,像树叶落下。
那天夜里,你父亲走了。
我们守到凌晨,你母亲哭昏过去两次。你一直站着,靠墙,手插在口袋里。护士来拔管的时候,你转过身,面朝墙壁,肩膀微微地耸动。我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你。你的背还是那么宽,但好像在变小。我的手臂终于能圈住你的腰了。
你没哭出声。我也没有。
我们只是抱着,在惨白的灯管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道道,像牢房的栅栏。桂花已经落了,在瓶底铺了薄薄一层。
九月十七号,婚礼。
天空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桂花开了满城,香气浓得让人头晕。你穿黑色的西装,我穿月白的旗袍。你母亲硬要我换大红的,我没换,她也没再坚持。
仪式很短。司仪说了一段吉祥话,我们交换了戒指。你的手有点抖,戒指套了两下才戴进去。我妈在台下哭,你妈也在哭。我父亲坐在轮椅上,面无表情。
你说誓词的时候,看着我的眼睛。
你说:“我在此处爱你。”
四个字。台下的人没听懂,但也没人在意。掌声响起来,花瓣撒下来,香槟塔最上面的杯子倒了,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我们在众人的笑声里接吻。你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一点皮,蹭着我的下唇,有点疼。我想起多年前那个海边的早晨,风很大,你喊:“海可枯石可烂——”然后回过头来笑。那时候你的嘴唇是湿的,新鲜得像一颗剥开的石榴。
婚宴上你喝了很多酒。白的,一杯一杯灌下去,你母亲拉不住你。我说别喝了,你说,“别闹。”然后继续喝。你醉了,趴在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。我拍你的背,你的肩胛骨戳着我的手心,很硌。
宾客散了之后,我们在新房里坐着。你没有力气闹洞房,我也没有力气去想有没有人闹。我们并排坐在那张新买的布艺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本不知道谁落下的诗集。
你说:“他最后说了什么?”
“谁?”
“我爸。”
“他说,石榴熟了。”我顿了顿,“红的,快裂开了。”
你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你忽然笑了一声,很轻,像叹息。
“我们家那棵石榴树,”你说,“从来只开花,不结果。”
我转头看你。你靠着沙发背,闭着眼,嘴角弯着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你脸上投了一道白。你的眼角好像有一点亮,但也许是光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你没睁眼,“他从来没吃过院子里的石榴。那棵树是假的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,街灯昏黄,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。楼下有人在小声唱歌,还是邓丽君,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”,调子软得像糖稀。
我回头看你。你已经睡着了,歪在沙发上,头靠着沙发背。你的领带松了,搭在胸口,一起一伏。月光把你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。你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还有什么话要说。
我没有叫醒你。我走过去,把那本诗集从我们之间拿开,然后坐在你旁边,很近,近到能闻到你的呼吸里有桂花的味道。我靠在你的肩上,和多年前在海边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是你的肩,我的头。我们肩并着肩,手没有牵着,但我知道,只要我一伸手,你就会握住。
海不会枯,石不会烂。天不会崩,地不会裂。可你父亲的石榴树真的是假的,桂花开过了还是要落。我们依然在新房的沙发上靠着,沙发很软,夜很长,月亮很亮。
明天会有什么,我不知道。
你也不知道。
“我在此处爱你。”——聂鲁达的诗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