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8章 我还是觉得幸福更多(2/2)
接下来几天,周广德发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。去小卖部买盐,王寡妇多塞给他一包花生米,说是给上电视的人尝尝。刘婶隔着篱笆问他节目里说没说他的名字,周广德含糊地应了一声,赶紧进屋去了。他每天照常去田里转悠,稻飞虱还是没清干净,但他发现水稻开始抽穗了,嫩绿的穗子从叶鞘里钻出来,像无数个小小的许诺。
周六傍晚,周广德破例早收了工。他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,坐在电视机前等着。七点五十九分的时候,他听见隔壁刘婶家也传来了电视声,接着是赵大奎家,再远一些,好几家的电视都响了,此起彼伏的,像是整个村子在合奏一支曲子。
片头曲响起来,金黄色的麦浪在屏幕上翻滚。小林的脸出现了,她站在周广德家的院门口,笑容明亮:观众朋友们大家好,今天我们要认识一位种了四十年地的老把式……
周广德看见自己的背影出现在镜头上,佝偻着腰走在田埂上。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见自己:花白的头发,晒成酱色的后颈,走路时左脚微微有点跛。镜头推近,照见他蹲下身,粗糙的手指翻开一片叶子,露出底下的虫卵。
稻飞虱,电视里的周广德说,声音比他记忆里更沙哑些,你看着不起眼,能叫你颗粒无收。
小林的声音在画外响起:周大爷种了四十年地,经历过洪水、干旱、虫灾,也经历过丰收、涨价、机械化。他说种地是跟天赌,但他还是觉得——
画面切回院子里的采访。葡萄架下,周广德微微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他听到电视里的自己停顿了很久,久到小林都准备开口圆场了,才忽然说了一句:我觉得幸福更多。
周广德愣住了。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。可电视里那个老人确实说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然后小林追问为什么,他——电视里的他——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向镜头,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春天撒种子的时候,土攥在手里是润的。夏天夜里坐在田埂上,能听见水稻拔节的声音,嘎巴嘎巴的,跟小孩长个子似的。秋天收粮食,谷子从脱粒机里飞出来,金灿灿的,落在身上发烫。冬天烧一锅新米粥,满屋子都是香味……
电视里的周广德停了停,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这些事,不种地的人体会不到。我这一辈子,就干了这么一件事,但这件事让我觉得踏实。所以我就是觉得幸福更多,什么也换不走的那种。
周广德眨了眨眼,眼前有点模糊。他抬手抹了一下,发现是眼泪。多少年没流过泪了,上一次好像是老伴走的时候,他在灵堂前站了一夜,天亮时发现袖子湿了一片。此刻他又感觉到了那种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溢出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。
电视屏幕上开始放空镜:清晨的稻田笼罩在薄雾里,露珠在叶尖上滚动;周广德弯腰插秧的背影,脊背弯成一张弓;夕阳西下,他挑着两筐稻谷走在回家的路上,箩筐一前一后地晃。背景音乐是二胡拉的一支曲子,调子悠长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唱不完的歌。
节目快结束时,小林的脸又出现了,她站在周广德的田埂上,身后是绿油油的水稻田。周大爷说,他还是觉得幸福更多。我想,这就是土地给一个农人最珍贵的礼物。四十年的光阴,种下去的是汗水,长出来的是日子。
片尾字幕滚上来。周广德坐在椅子上没动,肩头微微耸着。窗外传来刘婶家电视机的声音,也在播这个节目,她好像在跟谁说:我就说老周这人,看着闷葫芦一个,心里门儿清……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周广德转过头,看见儿子站在门口,风尘仆仆的样子,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。父子俩对视着,谁都没说话。电视已经切到下一个节目了,演的是养鸡技术,一只油光水滑的芦花鸡正在啄食槽里的饲料。
儿子先开了口,声音有点哑,我在手机上看到预告片了。
周广德了一声,扭过头去擦眼睛。儿子走过来,把蛋糕放在桌上,看见他爸的白衬衫领子皱巴巴的,伸手给他整了整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?儿子问。
我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,摔下来磕掉了门牙。
嗯,流了一嘴血,你妈吓得直哭。
儿子笑了一下,眼圈红了。他挨着周广德坐下,父子俩的肩膀碰在一起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但星星很亮,有一颗特别亮的,悬在院子上空,一动不动的,像是也在看他们。
儿子轻声说,明年春天,我回来帮你撒种子。
周广德没应声,但他把手伸过去,在儿子膝盖上拍了拍。那只手粗糙,骨节突出,掌心有常年握锄头磨出的厚茧。儿子的手覆上来,两手交叠着,温度慢慢传过来。
电视里养鸡技术播完了,开始放一首老歌。旋律很熟,周广德想了半天,记起来是儿子小时候他爱哼的那支曲子。那时候儿子还小,趴在他背上睡着了,口水蹭湿了他半片衣领。他背着儿子在田埂上走,一边走一边哼,稻花香得醉人。
歌声里,院子外头传来青蛙的叫声,呱呱的,一声接一声。周广德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也没那么难熬了。稻飞虱还在,腰伤还在,儿子过两天又要回城,但此刻他坐在这里,儿子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,电视里放着他年轻时唱过的歌,窗外的星星亮得像四十年前一样。
他轻轻吸了口气,胸腔里满满当当的,说不清是什么。只是觉得沉,又觉得轻,像一株稻子终于灌满了浆,低低地垂着头,风来的时候微微晃一晃。
睡吧,他拍了拍儿子,站起来关电视,明天跟我去地里看看,稻子抽穗了。
儿子跟着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。经过院子时,周广德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的,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他忽然想起那句觉得幸福更多,这回是真的想起来了,采访那天他确实说了,说完自己都忘了。但有些话,说过就是说过,像种子撒进土里,不管记不记得,到了时候就会发芽。
屋里的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一小片地上。青蛙还在叫,夜风还在吹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呀晃的,像个迟迟不肯走的故人。
周广德关上房门之前,听见儿子在里屋喊了一声:爸,蛋糕是芒果味的,你记得吃。
他没回头,只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足够传过去,也足够在这个夏夜的风里,飘出很远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