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0章 搭档情(2/2)
“北京。一个研究所。”
又是沉默。宋知意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,说“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”,说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”,说“其实我……”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咖啡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陈屿的脸。
“宋知意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全名,很少这样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看《庄子》吗?”
她摇头。
陈屿把书合上,封面是墨绿色的,烫金的字。“《庄子》里讲‘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’。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很对,两条鱼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吐口水活着,多狼狈。不如各自游回大江大河,谁也不认识谁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手指摩挲着书的边缘:“但现在我觉得,如果那两条鱼不愿意分开呢?它们可能觉得,相濡以沫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宋知意的心跳突然快起来,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我是说,”陈屿看着她,眼神认真得不像他,“去上海还是去北京,这个决定我做了很久。后来我想,如果我去北京,以后周三下午的图书馆就是一个人了,周六的旧书店也是一个人。可能也没什么,就是……不太习惯。”
他笑了笑,有些无奈:“搭档当久了,好像不太会一个人。”
宋知意的眼眶忽然热了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咖啡杯里渐渐凉掉的液体,其实什么都没看见。她想起三年前他背她去医务室,想起那些周三下午相对无言的时光,想起他站在楼下等她的冬天,想起旧书店昏黄的灯光和木棉花落在肩上的重量。
原来这就是那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友情,不是爱情,可能也不全是亲情。它们混在一起,像这杯咖啡里加了的糖和奶,再也分不开哪一口是苦,哪一口是甜。
“陈屿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?”
“第三十八次,”她翻开《百年孤独》,指着扉页上他的字迹,“你说这次能读完吗?”
陈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宋知意认识,是大一军训时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,是旧书店里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的,是这几年里所有她偷偷记在心里的。温暖、明亮,像秋天午后穿过木棉树叶的阳光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说,“反正又不赶时间。”
窗外又有一朵木棉落下来,这次飘到了咖啡杯旁边,花瓣上沾了一点褐色的液体。宋知意把它拿起来,轻轻放在手心里。她想,这个故事可能永远不会有结局,就像她也分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。但那又怎么样呢,只要周三下午图书馆的座位还在,周六的旧书店还在,只要每年木棉花开的时候身边还是这个人。
什么都好吧。
反正他们统称为搭档情。
毕业典礼那天下了小雨。宋知意穿学士服戴学士帽,站在体育馆门口等人。陈屿从人群里挤过来,头发湿了一点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,还是热的,少糖,加珍珠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。”她接过奶茶。
“搭档嘛。”他笑。
他们站在雨里喝奶茶,看别人拍照、拥抱、哭成一团。宋知意看着雨丝里模糊的人影,忽然说:“陈屿,我昨晚把《百年孤独》读完了。”
“第三十八次?”
“嗯。最后几页还是没太懂,但读完了。”
陈屿转过头看她,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:“感觉怎么样?”
宋知意想了想,笑了:“感觉读完了也没解决什么困惑。但好像……读完本身就挺好的。”
她把空奶茶杯捏扁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雨渐渐小了,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。
“所以,”她看着陈屿,“你去北京还是上海?”
陈屿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,空杯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宋知意没回答。她也看着他,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,他站在楼下等她的样子,耳朵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云。
她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水珠拂掉,动作很轻,像三年前他帮她摘掉木棉花瓣那样。
“走吧,搭档。”
她说。
后来那本《百年孤独》被宋知意带去了上海,书里依然夹着那片木棉花瓣、那张旧书店收据、陈屿写的那行字。她偶尔还会翻翻,偶尔还是读不完某些段落。但她不再试图找到答案了。
有些书读不完也没关系。有些人分不清是什么关系也没关系。反正日子还长,木棉每年九月都会落花,而只要那个人还在身边,叫什么都可以。
搭档情也好。什么都好。
反正身边还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