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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2章 借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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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?”

“以后常联系。”
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梧桐叶的影子落下来,碎了一地。

那颗糖我放在书桌抽屉里,一直没吃。后来搬家,那糖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就像张建军,小学毕业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
他去了市里的中学,我考上了另一所。我们交换过家里的座机号码,打过几次电话。电话那头他常常在做事,有时候是在给爷爷熬粥,有时候是在洗衣服。电话里能听到水龙头的声音,哗啦哗啦,像永远在下雨。

有一次他说爷爷走了。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哭腔。他说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,那天下午还吃了一碗藕粉。他感谢了很多很多人,说了很多个“谢谢”。最后他说:“我会好好的。”

那是我们最后一通电话。

再后来,我家的座机停用,换了小灵通,又换了手机。他的号码我没有存下来,只在毕业纪念册上,有一行他写的字,歪歪扭扭的,留着一个座机号码,和一个模糊的地址。

几年后我偶然路过那个地址,发现巷子已经拆了,变成了一片商品房地基。推土机、打桩机、高高的脚手架,尘土飞扬。我在工地外站了一会儿,试图辨认那条巷子曾经的走向。但什么也认不出来。所有的房子都长得一样,像一排排墓碑,上面写着同样的墓志铭。

后来,我把张建军埋进了心里的某个抽屉。偶尔想起,像想起一段被嚼碎后咽下的记忆,带着一点苦涩的甜味。

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,后来母亲身体不好,我又调回老家。这些年间,我谈过几次恋爱,都不太长。不是对方不好,是我自己有问题。我在感情里总是患得患失,像一个紧抱存钱罐的孩子,生怕别人抢走我最后那点硬币。我爱过人吗?或许吧。但我从未真正给过什么。我原以为,一个人小时候以何种方式被爱,决定了他长大后会以何种方式去爱。我小时候得到了很多爱,母亲的、老师的、朋友的。可那些爱像阳光照在石头上,石头暖了,却从不发光。

父亲去世后,我开始重新审视一些东西。但那种审视像隔着一层雾,影影绰绰的,总看不清全貌。

母亲在朝北小卧室里叫我了。我放下笔记本走过去。

“这面墙,以前上面画了很多画。”母亲站在新刷的墙前,用手轻轻摸着那层还没有干透的白色乳胶漆,“你小时候就喜欢在墙上乱画。”
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。

母亲愣了。

“那些画,是张建军画的。”我说,“你忘了吗,他有一年冬天来我家住了一周。那时候学校停电,他家里没法生火,你让他睡这屋。他那几天在墙上画画,先用铅笔起稿,又用水彩笔上色。你后来还骂了我一顿,说我不该把墙弄花。”

母亲想起来了,她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有些恍惚,像在回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“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
新刷的墙很白。白色乳胶漆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,盖过了外面飘进来的雨腥味。我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,想象着墙漆过一条很长的河,河的尽头是一个太阳,太阳

“这墙本来不该刷的。”母亲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。

我没说话。有些东西被盖住了,不代表它就消失了。
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又想起一个细节。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,张建军住在我家。晚上我们并排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,被子不够宽,他的胳膊露在外面。房间很冷,窗户上结着一层霜花。

他忽然问我: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你呢?”

他说:“我想当个好人。”

我笑了,说这算什么理想。

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。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听见他说:“真的。我想当个好人。我想帮别人。因为太多人帮过我了,我还不过来。”

那一刻我不笑了。

“那你以后一定很有钱。”我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有钱才能帮别人啊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帮人不一定要有钱。比如你分我东西吃,那也没花多少钱,但对我来说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夜很长,我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两颗卫星在浩瀚的宇宙里交换微弱的信号。后来他先睡着了,呼吸均匀,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。我醒着,看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霜花,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
但那是什么,我彼时尚不明白。那个夜晚落了很厚的雪。后来许多年里,我常常梦见那个夜晚。梦里张建军的呼吸声还在耳边,而我始终没有睡着,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。

去年,我在一家书店的旧书区看见一本书,叫《太阳花栽培手册》。薄薄的一本,封面上是那种最普通的太阳花,红的黄的粉的,挤挤挨挨地开在花盆里。

我站在书架前,忽然想,张建军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。他有没有种下那些太阳花,有没有活成一个好人,有没有遇到一个人,让他不害怕失去。

然后我想起那个冬天他对我说过的话。他说帮人不一定要有钱。他说你分我东西吃,对我来说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
我原以为,一个人小时候以何种方式被爱,决定了他长大后会以何种方式去爱。但我错了。真正的爱,在于毫无顾虑、毫无保留地给予别人我们曾经缺少的。

张建军小时候缺少的,我给了他。我给过他牛奶、鸡蛋、二十块钱、一个冬天的暂住、和他挤一张床的夜晚。我那时候不懂,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微不足道,对他来说却是雪中的炭。

而他给我的,我到现在才开始慢慢明白。

他没有教过我数学题,没有给过我压岁钱,没有送过我什么像样的礼物。他只给过我一幅画在作业纸上的太阳花,和一颗捂软了的水果糖。

但他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。他用他的存在告诉我,原来给予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幸福。他在被爱的同时,也在教会我如何爱。

也许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不缺少爱,只是有些人缺少机会去证明,自己也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。

那个冬天他离开我家的时候,雪已经停了。我站在阳台里看他下楼,他的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黑色的窟窿,歪歪扭扭的,延伸向小区门口。

他在楼下忽然转过身来,朝我挥了挥手。

“太阳花!”他喊。

“什么?”我探出头。

“给你留了东西!在枕头

我跑回房间,掀开枕头,看见一张叠成方形的作业纸。打开来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你的笑像太阳。谢谢。”

字迹还是那么潦草,笔尖把纸都划破了。

那一晚我又站在阳台上,看雪后的天空渐渐变深。远处有汽车驶过,车灯划破夜色,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。

我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那本机器猫笔记本里。

一夹就是二十年。

母亲重新装修完朝北房间的那个月末,我收到了一条短信。号码不认识,归属地显示的是云南某地。

短信只有一句话:

“太阳花开了。满院子都是。回信告诉我你的地址,给你寄种子。”

我没有回。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楼下有一棵梧桐树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拍手。

最后我回复了一个字:

“好。”

我不知道他的全名,不知道他住在哪里,不知道那些太阳花是什么颜色。那一条短信像一束从很远很远的童年打过来的微光,穿过无数个被遗忘的日子,落进我此刻的手心里。

我打开那本机器猫笔记本,找出那张已经发黄发脆的纸条。

“你的笑像太阳。谢谢。”
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。

楼下有人种了太阳花。我从十六楼的阳台往下看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颜色,红的黄的粉的,挤挤挨挨地开在一个白色的泡沫箱里。

风很轻。

我不知道那个泡沫箱是谁家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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