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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6章 赌你没前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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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雨季的第三天,我在城南旧货市场看见了陈远舟。

他蹲在一堆蒙尘的旧书前,手指像翻动琴键般划过那些发黄的书脊。雨从铁皮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,正落在他左肩。他浑然不觉,只把一本《海子诗选》从书堆深处抽出来,就着天光看。棚顶漏下的雨线斜切过空气,像一根透明的琴弦,把他和这个灰扑扑的旧货市场隔成两个世界。

我认得他。或者说,我认得他身上那种气味——樟脑、旧纸、永远晒不干的棉布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油彩。那是十五年前,我们美术班很多人身上的气味。我们管他叫“陈远舟同志”,因为他总在画室里说,画画不是画皮,是画魂。他画过一幅画,取名《出城记》,画的是我们家乡的旧城门,门洞里一个少年的背影,正走向一片刺眼的光。那幅画后来被老师当堂批评,说色调灰暗、主题模糊,不积极。他把画收进画夹,笑了一下,说:“总有一天。”

我走到他身边时,他刚好抬头。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,几绺贴在额角,倒比记忆中更显出些精神。

“周旻。”他一口叫出我的名字,像我们昨天才在学校门口分开,“你还在画画吗?”

我摇了摇头。十年前我就画了最后一张画,画的是一张空椅子,画完就撕了。从那以后,我成了个画具经销商,卖颜料给那些还在画的人。我问他:“你呢?”

他把那本《海子诗选》夹在腋下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张叠得极整齐的牛皮纸,纸面磨得发亮,展开来,是一张地图。我凑近看,上面用钢笔勾着曲曲折折的线条,线的两端各标注着地名,有些地方画着小房子,有些地方画着树的形状。

“我在画一条河。”他说,“从源头到入海口,一步一步走,一步一步画。”

我想起大学毕业后那个夏天的最后一次聚会。在县城的小饭馆里,陈远舟喝了两杯酒,说他不想考编,不想进公司,想出去走一段很长的路。那时我们班考上美院的人不多,他是其中之一,却在大四那年退了学。桌上有人笑着说:“远舟,你这不是穷折腾吗?现在谁还画画走江湖?你以为你是梵高?”他端着酒杯,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,说:“我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,觉得我没前途。”他顿了顿,把酒喝干,“但我的路,我自己开。”

后来各奔东西。有人说他去云南画雪山,有人说他在西藏教孩子画画,也有人说他终究回了老家,在镇上的中学代课。前两年我回县里,在菜市场门口碰到他父亲,推着三轮车卖豆腐。老人头发全白了,听人提起儿子,只摆摆手,说:“不指望了,随他去吧。”语气里没有怨,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。

此刻他站在旧货市场里,鞋上全是泥,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,却有一种奇异的从容。他说:“周旻,跟我去看看那条河。”

我们走出旧货市场,雨小了些。陈远舟骑一辆旧自行车,车后座绑着画架和一卷画布。他的住处是城郊一间出租屋,房间很小,地板上摊满了画。有野渡口孤独的渡船,有河滩上搁浅的鱼骨,有清晨河面上薄薄的雾。最让我意外的是角落里一幅未完成的画——画的是一个女人,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侧脸被光线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。陈远舟走过去,把画翻了过去。

“这条河叫青汶河。”他给我倒了一杯水,开始说他的路。

他从源头走起,那里只是一片湿地,水从草甸间渗出来,清得像婴儿的眼睛。他走了三年,画了三百多张速写。在源头附近的一个村子里,他遇到过一个算命的老人,说他是“驿马命,一路风尘无归处”。他说他当时笑了,觉得挺准。后来走到中游,在青汶河支流的一个渡口,他遇到了一支乡村戏班。班子里有个唱青衣的女人,嗓子像河里的水,能在夜里把人的魂勾出来。他画她,画了很多张。戏班子在河沿岸的村子里转了两个月,他跟了两个月。班主开始不待见他,觉得他是二流子,跟戏班跑的女人没正经。直到有一晚,戏散场后下大雨,他一个人把戏箱全搬进船舱,浑身湿透。班主递给他一碗酒,说:“后生,你图什么?”他说:“图个看见。”班主愣了愣,笑了:“你跟我这行倒像,都是走江湖的。”

他没有说那个唱青衣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。我只从他那张地图上看到,在中游某个位置,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戏台,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“萍萍”。

“后来戏班子去了下游,我就走了。”他说,“我的路还没走完。”

“你不累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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