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6章 赌你没前途(2/2)
“累。”他说,“可停下来更累。心里有东西没画完,比腿还累。”
他说这话时,窗外的雨又大起来。雨点打在窗上,像一群人在远处鼓掌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学校画室里,他画那个走进光的少年,后来老师问他:“这个少年为什么一个人走?”他说:“因为他非走不可。”
我问他:“你这些年,靠什么活?”
他笑了:“给村里画墙绘,给人家修补老画,有时候去工地当小工。钱不够,就少吃点。有一回在河滩上走,包被水冲走了,画也没了,人就剩一张身份证。但雨停了,河还在。河在,路就在。”
我没再问。因为我看见他眼睛里有种东西,是我这些年在城市里没见过的。那种东西,像他画里的河水,看似平静,却在流动。
第二天我离开时,他送我到路口。他把那本《海子诗选》塞给我,说:“给,路上看。”我翻开,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,是他手笔:“我走到那里,就把你画在那里。”
我合上书,问他:“你还是一个人?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雨已经停了,云缝里透出光来。他说:“一个人走路,不是为了抵达谁,是为了把路走成自己的。”
我坐上大巴后,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拐进一条小巷,像一滴墨溶进雨后的青灰里。
车上有人议论他,说他这人心高,三十大几了还在外面漂,没车没房,将来养老都成问题。我听着,没有反驳。有些人的活法,别人看不懂,也不需要看懂。
所有不尊重你的人赌的都是你没前途。他们押上了一切鄙夷,就等着你摔得四脚朝天。可他们忘了,人这一生,最大的赌局从来都由自己坐庄。陈远舟押上的,是自己一条命,和一条河的走向。他不在乎别人下注。
我翻开那本《海子诗选》,看见《七月不远》里有一句:“野花的手掌,呵,一片,一片,一片。”我想起陈远舟在地图上画的那些小树,每一棵,都是一次小小的抵达。
我把书合上,靠在车窗上。窗外的田野正被雨水洗得发亮。有一条河,在不远处,安静地流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去画点什么。
也许是一张空椅子。也许,是一个人的背影。
雨又下起来,大巴车碾过水洼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像陈远舟走过的那些路,有些摇晃,却固执地向前。
我知道,他还会走到入海口。那里有最辽阔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