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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4章 年少不得之物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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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在四十岁这年开始学芭蕾。

她在成人舞蹈班报了名,一周两节课,每次下班后赶去,穿着网购的练功服,站在镜子前,跟着老师做最简单的一二三。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,压腿压得龇牙咧嘴,转圈总是转不稳,常常摔在地上。但她也笑,摔了就爬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继续转。

她的丈夫说她疯了,四十岁的人了,学什么芭蕾。她没理他,自己刷卡交了学费,又买了一双粉色的芭蕾舞鞋,放在床头柜里,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,再合上柜门。

她知道自己跳不成沈璐那样,也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穿上真正的足尖鞋。但她就是想跳。她想在笨拙的旋转中,抓住一点什么,一点她十六岁时站在舞蹈室窗外就想要的东西。那时候她不敢要,现在她敢了。

她跳了两年,考了成人芭蕾的初级证书,后来又跳了三年,考了中级。她跳舞的时候不再摔跤了,转圈能转三圈,虽然还是不稳,但至少能站着转完。她还在练功房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——四十多岁的女人,腰不再细,腿不再直,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那眼神里有了一种光,一种她十六岁时没有的光。

五

周迟的钢琴买回来之后,在客厅里放了三个月,他每天经过它,却一次也没打开过琴盖。

直到有一天,他路过一家琴行,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架电子琴,白色的,卡西欧,和他记忆里那架一模一样。他停下来,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,问老板:“这琴多少钱?”

“两千八。”

他买了下来,扛回家,拆开包装,插上电源。他坐在那架廉价的电子琴前面,手指按下一个白键,琴发出一个单薄、干瘪的音。他弹了一段《致爱丽丝》,磕磕绊绊的,错了好几个音,但他弹完了。

他弹完之后,走到那架斯坦威前面,打开琴盖,把手指放在琴键上。他没有弹《致爱丽丝》,他弹了一个音,只是一个音,一个低音区的c。那个音从琴腔里发出来,沉郁而悠长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。

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像一根扎了太久的刺,终于被人拔了出来,伤口露在空气里,有点痛,但也在愈合。

六

陈屿戒烟是在四十五岁那年。

没什么特别的理由,就是有一天早上起来,觉得喉咙里堵得慌,咳了半天,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。他去医院做检查,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但烟该戒了。他回去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垃圾桶,打火机也扔了。戒烟的第一个月很难受,他嚼口香糖,嚼得腮帮子疼,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喝水,喝到肚子胀。

有一天他翻旧物,翻出那本大学时的笔记本。那片银杏叶还在,枯黄,干瘪,但叶脉依然清晰。他把它拿出来,夹在手指间,对着窗外的阳光看。阳光穿过叶片,叶脉变成了一道道细细的金线,漂亮极了。

他想,苏晚的银杏叶也该是这样吧。她走的时候,那片叶子在哪儿呢?在她那本翻旧了的哲学书里,还是在某个夹层里,被遗忘了很多年?

他把银杏叶放回笔记本里,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一会儿绿,一会儿白,像无数只蝴蝶在飞。

他后来再没抽过烟。他身上没有烟味了,嗓子也不哑了,笑起来的时候,是个清清爽爽的中年人。

七

林晚四十岁那年学会了一支完整的芭蕾舞,叫《葛蓓莉亚》里的那段华尔兹。她在成人舞蹈班的年终汇演上跳了这支舞,穿一件浅粉色的纱裙,站在舞台中央,灯光打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旋转。

她跳完的时候,台下掌声很响。她鞠躬,抬头的时候看见观众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男人,穿着四十三码的回力鞋,正咧着嘴笑,两只手拍得通红。

那是她丈夫。她以为他不会来。

她站在台上,妆有点花了,汗水从额角流下来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舞蹈室窗外看见的那双粉色舞鞋,想起那个站在阴影里、不敢要任何东西的自己,想起那些被放回图书馆的书、被放弃的名字、被压进笔记本的银杏叶。

她忽然觉得,年少不得之物,或许并不需要困住她一生。它可以只是一根刺,扎在肉里,年深日久,与血肉长在一起。你不需要拔出来,也不需要无视它。你只需要带着它继续走,走着走着,有一天你会发现,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颗珍珠。

八

周迟在四十岁那年开了一场小型钢琴演奏会。

地点在一家书店的二楼,观众只有十几个人,都是朋友和书店的常客。他弹了《致爱丽丝》,弹了《月光》,弹了《土耳其进行曲》,最后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曲子,叫《年少》。

他弹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时,闭上眼睛,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城新华书店二楼的下午。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架白色的卡西欧电子琴上,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打开琴的开关,弹起《致爱丽丝》。他站在她旁边,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,却一动也不敢动。

他想,如果那时候他能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一句“真好听”,人生会不会不一样。

但人生没有如果。他弹完最后一个音,睁开眼睛,看见台下有人在擦眼泪。他笑了,站起来鞠躬。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。

那架斯坦威钢琴还在他公寓的客厅里,他偶尔弹,弹得不算好,但也不差。他把那架电子琴放在琴凳旁边,每次弹琴的时候,两只琴并排放着,像两个时代的自己,站在同一个房间里,互相看着,微笑。

他终于明白,年少不得之物,或许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你。但你可以在很多年后,用自己的方式,重新把它带回家。

然后,你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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