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7章 碎月亮(1/2)
玻璃转盘转了三圈,停在沈砚面前时,清蒸鲈鱼的眼睛正好对着他。鱼眼珠白蒙蒙地凸出来,像枚煮过头的鱼丸。他听见母亲说“趁热吃”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带着一种小心过头的殷勤。筷子尖在鱼腹上划开一道口子,热气冒出来,模糊了他的镜片。
“砚砚现在工作忙不忙?”坐在对面的姨妈问,手里剥着虾,壳落在骨碟里发出轻微的脆响,“你妈总说你加班多,都瘦了。”
沈砚摘下眼镜擦,世界变成一团团颜色。他没答话,只是把鱼肉夹进碗里。母亲在旁边替他答了:“可不是嘛,上周又熬了两个通宵。我说他他也不听。”
“年轻人嘛。”姨夫接过去,话题转到了表弟最近考公务员的事上。
沈砚重新戴上眼镜,视线穿过旋转的玻璃盘,落在对面墙上。那里挂着一幅印刷的油画,梵高的杏花,蓝得有些失真。他忽然想起林栀的房间里也有一幅,她自己画的,水彩的杏花,枝干歪歪扭扭,花却开得格外认真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他不动声色地摸出来看,是快递签收通知。寄件人那一栏写着“林栀”,从洱海边的某个小镇寄来的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碗里的鱼肉渐渐凉了。
“砚砚?”母亲叫他,“发什么呆呢?”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想起来有个快递要取。”
“吃了饭再去。”母亲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难得回来一趟。”
他应了一声,低头吃饭。米饭有些硬,在嘴里嚼着,一粒一粒的。转盘又转起来,玻璃和瓷碗底摩擦出低沉的嗡鸣。他数了数,桌上十道菜,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,此刻她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出,围裙上沾着油渍,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便扎着。
沈砚忽然想起林栀说过,她妈妈做饭的时候总爱哼歌,跑调的《茉莉花》,从厨房一路哼到阳台。他说这话时他们正坐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一人捧着一杯奶茶。那是春天,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,落进奶茶里,林栀也不挑出来,就那么喝了。
“你妈妈呢?”林栀问。
“她不怎么哼歌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你哼吗?”
“也不。”
林栀就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说:“那你家一定很安静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想说其实不是安静,是沉默。沉默和安静是不一样的。但他没说,只是吸了一口奶茶,珍珠q弹,在齿间爆开,甜得有些过分。
那杯奶茶是林栀请的。她总是突然就请客,一杯奶茶,一张电影票,一本在书店里随手翻到觉得他会喜欢的书。她记得他喜欢在书页空白处写字,记得他讨厌香菜和折耳根,记得他下雨天会偏头痛。她记得那么多细枝末节,像一棵树认真记着每一场路过的风。
而他对她呢?他知道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杆,知道她怕打雷,知道她喝豆浆一定要加糖,知道她左脚脚踝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,形状像一片小小的银杏叶。但这些够吗?在那些她需要他的时刻,他是不是都不在?
沈砚放下筷子,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。母亲还在和姨妈聊着什么,父亲偶尔插一句,电视机开着,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晚间新闻。这个画面和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人老了,桌子旧了,墙上的挂钟换过一个电池又一个电池。
他记得小时候,有一次父母吵架,他被关在房间里写作业。外面声音很大,砸碎了什么东西,母亲在哭。他握着铅笔,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,树上长满了耳朵。他画了很久,直到外面安静下来。后来母亲推门进来,眼睛红红的,问他饿不饿。他摇头。她就坐在床边,摸他的头发,一句话也不说。
那大概是第一次,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后来他就不再有这种感觉了。他把耳朵收起来,像那棵画在纸上的树一样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饭后他帮忙收拾碗筷。母亲不让,推他去客厅坐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父亲递过来一杯茶,茶叶是去年的龙井,泡得有些浓了,苦涩在舌尖化开,久久不散。
“最近有谈对象吗?”父亲突然问。
沈砚摇头。
“也该考虑了。”父亲看着电视屏幕,“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会走路了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想起林栀曾经问他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?”那天他们在江边散步,风很大,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她用手去拢,拢了又散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我?”
他忘了自己当时怎么答的。也许什么都没答。他只记得江面上有艘货船驶过,汽笛声闷闷的,像从水底发出来的。林栀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就笑了,说:“走吧,我请你吃烤红薯。”
她总是这样,用一件小事把所有的情绪都盖过去。像她画画一样,用最亮的颜色压在灰暗的底色上。杏花、向日葵、傍晚的云、路灯下的猫,她画这些。她画过一张他的侧脸,线条很轻,几乎要融进纸的纹路里。
那张画后来去了哪里?他不记得了。也许夹在某本书里,也许已经丢了。就像很多个她需要他的时刻,他都在别处,在图书馆,在实验室,在那些他以为更重要的事情里。他那时候不知道,有些时刻过去了就是过去了,像水渗进沙里,再挖也挖不出来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这次没看。
“去吧。”母亲从厨房出来,手里拎着打包的饭盒,“你爸说你快递到了,别耽误。”
他站起来,接过饭盒。母亲又叮嘱了几句,无非是按时吃饭早点睡觉。他应着,穿鞋,开门,走进楼道。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。他走到楼下,夜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,甜腻腻的,有些发呛。
快递柜在小区门口。他走过去,扫码,柜门弹开。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纸盒,拿在手里很轻。他站在路灯下拆开,里面是一张画。水彩的,画的是洱海的月亮,很大,很圆,月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细密的银箔。右下角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:
“这里的月亮很好,我想你应该看看。”
没有署名,但笔迹他认得。那个“你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声叹息。
他把画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很淡:
“其实那天你回头了。”
沈砚愣在那里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泥地面上,一直延伸到绿化带的冬青丛里。他想起来了,想起那天他们从江边分开,他走了很远,然后不知为什么回了一下头。林栀还站在原地,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
隔着几十米,街灯昏黄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他以为她走了。他以为她不会站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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