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7章 碎月亮(2/2)
她把那一瞬间画下来了。背面那行字,铅笔的,几乎要蹭掉了。她写的时候一定很用力,又怕太明显,所以用铅笔,很轻很轻地写。就像她把那张画寄给他,不打电话不发消息,只是寄一张画。她知道他会收到,也许也知道他收到后会站在某个地方,像现在这样,被一根细线拽住,动弹不得。
沈砚把画装回盒子里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桂花香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。他想起林栀说过,她小时候住在奶奶家,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奶奶会在树下铺一块白布,用竹竿敲树枝,花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她躺在白布上打滚,浑身都是香的。后来奶奶去世了,院子卖了,那棵桂花树也被砍掉了。
“你替我记得。”她当时这么对他说,笑着说的,眼睛亮亮的。
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可他记得有什么用呢?那些她需要他的时候,他不在。那些她一个人扛着的时候,他不在。她知道他在忙,知道他有他的世界,所以她从来不要求。她只是偶尔寄一张画来,告诉他洱海的月亮很好,告诉他路边有一棵开花的树,告诉他今天下雨了她没带伞。
他走到楼下,声控灯又亮起来。他摸出手机,翻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。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,明灭不定。
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,隐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。母亲大概还在厨房擦灶台,父亲大概又坐在沙发上打瞌睡。他想起那张杏花的水彩,枝干歪歪扭扭,花却开得格外认真。想起林栀咬着笔杆画画的样子,想起她喝豆浆一定要加糖,想起她脚踝上那片银杏叶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,一声,两声,三声,像心跳。夜风把桂花香送来又带走,带走又送来。他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,模糊的,有些变形。
然后电话接通了。那边很安静,只有呼吸声,轻轻的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沈砚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他以为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话,那些他练习过无数遍的句子,此刻都堵在喉咙里,变成一团温热的气流。他抬起头,看见七楼自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。母亲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,又不见了。
“喂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那边静了一秒,然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声,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“嗯。”林栀说,“我在。”
风从巷口吹过来,桂花落了一地,细细密密的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月亮。沈砚握着手机,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林栀的呼吸在电流里交缠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小,小到无论隔了多远,只要有人愿意回头,就能看见另一个也在回头的人。
他想说他收到了,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他记得那天的江风很冷,记得她米白色的外套,记得他回头时她站在那里。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最后都咽了回去。他只是握着手机,听着她的呼吸,像听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。
楼上那盏灯熄了。母亲大概去睡了。他站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,照着嘴角那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。
“林栀。”他叫她名字,两个字在舌尖上滚过,轻得像一粒桂花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在洱海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里的月亮,”他说,声音慢慢稳下来,“我也想看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他听见林栀吸了一下鼻子,很轻,像是被风吹的。她说:“那你来啊。”
沈砚抬起头。天上有云,月亮在云后面,只透出淡淡的一圈光晕。他想起那张画上的月亮,那么大,那么圆,落在洱海里,碎成银箔。他想走过去,走到那个有月亮的地方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电话没有挂。他们就这样沉默着,听彼此的呼吸在夜风里起起落落。桂花香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退去又涨上来。单元门的玻璃映着他的影子,模糊的,有些变形。他伸出手,在玻璃上按了一下,指尖碰到冰凉。他想,明天就去买票。
明天就去。
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,细幽幽的,像婴儿哭。沈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,听见林栀在那边轻轻地说:“沈砚,你那边是不是有桂花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闻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带着笑意,“真的闻到了。”
他笑了。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,嘴角牵动的时候有些酸。他把手机举高一点,让风把桂花香送进听筒里。风真的把香气送过去了,穿过几千公里,穿过黑夜,穿过那些他不在的、她一个人度过的时刻。
电话那头,林栀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坐在洱海边的石阶上,手机贴着耳朵,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,温热的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,怕他听出来。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,落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箔。她想告诉他,这里的月亮真的很美,美到她画了七天,画了十几张,才挑出一张寄给他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听着他的呼吸,听着风把桂花香送过来。她想,原来他记得。原来他都记得。
沈砚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最后他说: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林栀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带着一点笑,“你先去睡觉,别熬夜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等着她挂电话。她没有。他也等着自己挂电话。他也没有。两个人就这么举着手机,听风从各自的天空吹过。最后是手机没电了,屏幕彻底暗下去。沈砚看着黑掉的屏幕,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嘴角还是弯着的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往楼上走。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。他走到七楼,站在家门口,摸出钥匙。门开了一条缝,母亲留的夜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盒,抽出那张画。借着夜灯的光,他看见洱海的月亮在水面上碎成银箔,看见那行铅笔字在纸背面轻轻浅浅地呼吸。
他想,明天就去买票。明天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那片橘黄色的光里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楼下的桂花还在落,细细密密的,像谁撒了一把碎月亮。风把它们吹起来,又放下。巷子深处那只猫又叫了一声,细幽幽的,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