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8章 悬浮(1/1)
林夏在二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深夜,突然毫无预兆地醒了。没有噩梦,没有外界的声响,就好像身体里某个阀门到了临界点,砰地一声自己弹开,把她从浅眠中推了出来。她平躺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把那道裂纹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四周很静,只有客厅里老旧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。她翻了个身,试图重新滑进睡眠里,可脑海却像被泼了冷水的热油锅,骤然间喧闹起来。
她想起前几天下班时,公司走廊里那个刚毕业的实习生。女孩抱着一叠文件,跌跌撞撞地赶末班车,脸上的妆花了,眼底透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期待。林夏当时站在电梯口,看着她冲进电梯,只觉得一阵疲惫。那时的自己也是那样吗?好像是的。可如今她二十七岁,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,一个合租的次卧,以及一大堆从没拆过封的书。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失败,只是每当夜深人静,脑海里总会同时冒出好几个截然不同的画面:一份能让她不用在合同到期时焦虑的稳定工作,父母体检单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指标,几个能随时约出来喝酒的朋友,还有那些她甚至没敢仔细去想的、关于远方的履历。
想要的东西太多了,多得几乎要把她这一副瘦弱的肩膀压垮。她既想要世俗的安稳,又想要脱离轨道的自由;既想要被一个人稳妥地爱着,又觉得一个人其实也不错。她想起网上看到的那句话,说每个人都会在二十几岁的某个晚上痛哭。林夏没有哭,她只是觉得胸口闷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,吸不进气,也吐不出来。她坐起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,就那么静静地待了几分钟,随后掀开被子,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。
第二天照常起床,挤地铁,去公司。生活并不会因为昨晚的心事就给她放个假。开早会的时候,主管把上个季度的数据报表投在屏幕上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压迫感。林夏坐在会议桌的末尾,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着,目光落在玻璃窗外。外面正在下雨,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,把城市分割成歪歪扭扭的色块。她想起自己刚搬进现在这个房子时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。那时她满怀希望,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了一根小小的根须,可如今她才明白,这根须太浅了,随便一场风雨就能将它拔起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一个人去了楼下的面馆。筷子挑起面条,热气氤氲在她的眼镜片上。隔壁桌坐着两个女孩,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,声音不算小。一个说想要辞职去学插画,另一个说想要马上结婚生子。林夏听着,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。她曾经也这么笃定,以为人生是道单选题,选对了就能一劳永逸。可事实是,你选了稳定的工作,就会在看见别人满世界飞的时候感到遗憾;你选了漂泊,又会在生病没人倒热水的时候渴望一盏固定的灯。她咽下那口面,觉得舌头有点发苦。
傍晚的时候,母亲打来电话。老人家语气如常,说着家里最近添置了什么物件,又念叨着最近降温,让她多穿点。林夏握着手机,在楼下的花坛边慢慢走着,嗯嗯啊啊地应着。她本来想问问父亲上个月复查的结果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害怕听到坏消息,更害怕自己远在天边,除了徒增担忧什么也做不了。挂断电话前,母亲突然说:“要是累了,就回来。”林夏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敷衍过去:“知道了,妈,我挺好的。”
其实她并没有很好,但也谈不上糟糕。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悬浮感。她好像什么都想要,却又不知道自己真正能抓住什么。这种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当下的不满,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她牢牢罩住。她不是没有努力过。她熬过夜,加过班,也试图在周末去参加各种活动充实自己,可那种空虚感总是如影随形。就像一棵急于开花的树,拼命吸收水分和阳光,却发现自己长在了贫瘠的瓦砾上。
过了几天,林夏在下班路上遇到了一场大雨。她没有带伞,只好躲进路边一家便利店。店里人不多,她买了一杯关东煮,站在靠窗的长桌前慢慢吃着。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,带进一阵潮湿的风。一个穿着外卖骑手服的男人匆匆跑进来,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,然后站在门口大口灌着。林夏注意到他的雨衣上全是泥点,鞋子也湿透了,但他脸上却没什么焦躁的表情,反而带着一种放空了的平和。
她突然觉得有些触动。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在二十几岁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她一样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觉得人生充满了缺憾。也许他此刻的所求,仅仅是把这单送完,然后回出租屋睡个好觉。林夏望着窗外连成线的雨幕,忽然意识到,或许生活并不需要同时拥有所有东西。那些关于稳定、关于陪伴、关于阅历的渴望,本质上都是因为害怕失去,害怕自己走错路。可谁又能保证哪条路是对的呢?
雨稍微小了一些,林夏决定不再等了。她走进雨里,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场电影,主角在结局里说,人生本来就是有很多遗憾的。她以前不信,现在却觉得,也许接受遗憾,才是真正的长大。
回到出租屋,她换上干衣服,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她的心里不像前几天那样堵得发慌了。她打开电脑,屏幕上还亮着没写完的方案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迫自己立刻投入进去,而是坐在那里,静静听着雨声。她开始明白,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处在这样一个“既要又要”的状态里。她想要高薪,就得忍受高压;想要自由,就得承担风险;想要家人的平安,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。
她翻开笔记本,在扉页上写下:“允许自己暂时没有答案。”字迹有些潦草,但落笔时,她觉得内心似乎落下了一点锚。这锚不大,也不够沉,但至少能让她在翻涌的情绪里不至于彻底沉底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夏依然会在地铁上感到疲惫,依然会在深夜因为某个突然浮现的念头而失眠。她还是没有找到绝对的稳定,也没有彻底放弃对远方的向往。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,用“应该”去苛责自己。她去超市买菜时,会给自己挑一束打折的洋桔梗;会在周末的下午,花两个小时看一部沉闷的黑白电影;会在同事抱怨时,简单地附和两句,或者干脆走开。
她和那个合租的室友关系一直不温不火。有天周末,室友在客厅煮火锅,邀请她一起。她们围着不大的茶几,吃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丸子和青菜。室友是个比她大两岁的女孩,做销售的,性格爽朗。酒过三巡,室友端着杯子,靠在沙发上,说:“以前总觉得只要努力,什么都能得到。现在觉得,能守住眼前这点东西,就已经耗尽全力了。”
林夏端着杯子,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汤,半晌才说:“是啊,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失败的,什么都没抓住。”
室友笑了,说:“谁说不是呢。但我前两天听一个人说,二十几岁就是用来试错的。错着错着,可能就走到对的地方了。”
林夏没接话,只是把杯里的酒喝完。她不知道那是对是错,但至少那一刻,她感受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。原来不止她一个人,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里,在左顾右盼中感到焦灼。
那天晚上吃完火锅,林夏站在阳台上吹风。城市的夜晚总是被各种光线填满,很难看到真正的黑暗。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,眼神有些放空。那些关于未来的设想,依然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她的脑海里,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。但她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。她知道,明天醒来,她依然要面对那些琐碎的工作,依然会为父母的健康担忧,依然会在某个时刻想起自己的平庸。
她回到房间,拉开窗帘。夜色很深,但远处的天际线隐隐泛着一点灰白,像是黎明前夕的妥协。林夏没有立即拉上窗帘,也没有再去看那条裂纹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时间流过。她知道,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。而那个没有答案的夜晚,以及之后的每一个早晨,都将是她人生的常态。她就站在那里,什么也不去想,什么也不去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