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0章 你不用很乖我也喜欢你(1/2)
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,冷柜的玻璃门起了雾,货架上的速食便当标着半价。许砚拎着一袋面包和矿泉水走出来时,雨刚停,柏油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,空气里是那种雨后特有的、潮湿又清新的味道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蹲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,校服裙摆沾着深色的泥水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。她正低头掰手里的面包,一小块一小块地扔给围过来的几只流浪猫。那些猫蹭着她的膝盖,尾巴尖儿轻轻勾着。
她嘴里叼着根烟。
许砚愣了一下。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,校服是和他同校的,胸口别着高二的年级徽章。那根烟没点燃,白色的烟身随着她掰面包的动作一翘一翘,像某种无聊的装饰。她扔完最后一块面包,拍拍手上的碎屑,抬起头。
视线撞上来。
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有点过分,像两潭不见底的水。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许砚一眼,然后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指间,姿势熟练得像是练过无数遍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她说。声音倒是比想象中软,没什么攻击性,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。
许砚没说话,把面包塞进背包侧袋,撑开伞走进雨后的夜色里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女生又蹲回去了,正用手指轻轻挠一只橘猫的下巴。烟被她别在耳朵后面,像某种拙劣的装饰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周予安。
后来许砚才知道,那根烟是她从地上捡的。周予安在一个月后某个晚自习课间,坐在教学楼天台的水泥围栏上晃着腿告诉他这件事,嘴里叼着根棒棒糖,柠檬味的。
“捡的?”许砚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,侧头看她。天台风大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,校服外套被鼓成一个小气球。
“嗯,地上捡的。”周予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舌尖被染成浅黄色,“我又不会抽烟,装酷而已。你不觉得叼着烟显得很不好惹吗?”
许砚没接话。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,明明连烟都没点着,手指夹烟的姿势却像模像样。她大概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。
“你经常这么干?”他问。
“哪样?”
“装酷。”
周予安歪头想了想,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也不是经常。主要看心情。”
那是他们第三次见面。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,第二次在学校后巷——周予安被三个女生堵在墙角,她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半截砖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许砚路过,停下来看了两秒,然后掏出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样子朝巷口走,嘴里说着“老师这边这边”。那几个女生骂骂咧咧地散了。周予安把砖头扔到一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,经过许砚身边时说了句“多管闲事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许砚听见了。她的耳朵尖有点红。
第三次就是天台。是周予安先开的口,那天晚自习许砚去天台透气,发现她已经坐在围栏上了,两条腿悬在外面晃,书包扔在地上,拉链开着,里面掉出半包棒棒糖。她看见他,挑了挑眉。
“好学生也来天台?”
许砚没理她的挑衅,走到离她三米远的栏杆边站着。夜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,从校园围墙外飘进来。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
“你叫什么?”周予安问。
“许砚。”
“哪个砚?”
“砚台的砚。”
她哦了一声,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含着。“我叫周予安。予是给予的予,安是安分的安。”她顿了顿,自己笑起来,“但我一点也不安分。”
许砚看着她。月光下她的脸很白,白得有点不健康,嘴唇因为含着糖显得水润,嘴角弯着,眼睛却没在笑。那种空洞从她漆黑的瞳孔里漫出来,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。
“你父母给你取名字的时候,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吧。”许砚说。
这话有点冒犯。周予安却笑出了声,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,对着月光晃了晃。“他们没想到的事多了。”她跳下围栏,拍拍屁股上的灰,拎起书包往楼梯口走。经过许砚身边时,她偏头看他,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小刀片。
“许砚,你真是个怪人。”
那是周予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他们开始频繁地相遇。许砚后来回想,觉得那大概不完全是巧合。周予安似乎总能找到他在哪——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食堂二楼角落的桌子,晚自习后去车棚的必经之路。她像某种昼伏夜出的生物,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方圆十米内,带着她那包永远吃不完的棒棒糖和满身不知从哪蹭来的泥点。
“你裙子又脏了。”许砚在图书馆里低声说。周予安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第十七页的数学练习册,她本人的注意力却全在窗外的梧桐树上。一只麻雀正歪头看他们。
“翻墙蹭的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后巷那个墙头有钉子,我每次都得贴着墙皮蹭过去。”
“又翻墙?”
“网吧。”她终于转回头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,“凌晨的网吧最便宜,十块钱包夜。我打游戏很厉害的,改天带你。”
许砚没接这个话茬。他低头继续写物理卷子,笔尖沙沙划过纸面。周予安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把他笔袋里那支红笔抽走,在自己练习册的空白页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头。画完她把笔塞回去,动作理所当然。
“周予安。”许砚叫她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无奈的警告。
“嗯?”
“练习册第三十七页有例题,和第十七页第五题是同一个类型。”
她低头翻书,翻到第三十七页,看了一眼,又翻回第十七页,对照着把那道题写了。写完之后她把练习册推到一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,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,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。
许砚看着她。她的耳尖又红了,和上次在后巷一样。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。
那段时间周予安经常打电话给他。时间是凌晨,有时候两点,有时候三点。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,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——他存了,但又删掉了,周予安自己要求的。“别存我名字,”她说,“这样你每次接电话都要猜是谁,多有意思。”
他接起来。那边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杂音,然后是她吸鼻子的声音。她大概哭过了,但开口时声音是稳的。
“许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为什么要活着?”
许砚靠在床头,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银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电话那头周予安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他在听。
“你今天又翻墙了?”他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墙头有钉子?”
“嗯。”
“蹭到了?”
“蹭到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膝盖,破了点皮。”
许砚闭上眼睛。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:周予安一个人蹲在网吧后墙的阴影里,借着路灯的光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,血珠渗出来,她用手指抹掉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棒棒糖塞进嘴里。甜味能压住疼。
“你在哪?”他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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