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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4章 厕纸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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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明远第一次把烂摊子甩给我的时候,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,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,袖口已经起了毛边。他把一叠乱七八糟的票据推过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,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。

“小陆,你办事我放心。”

他说这话时连头都没抬,视线黏在电脑屏幕上,那里正开着股票走势图,红红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张会呼吸的面具。我点点头,把票据收进文件夹,转身时听见他补了一句:“下班前弄好。”

那天我加班到十点。写字楼里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笔直的线。我把整理好的报销单放在他桌上,每张票据都贴得方方正正,附上明细表,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。第二天他来上班,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我经过他工位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那只手很重。像盖章。

后来就成了习惯。周明远忘了交的周报,我来写。周明远搞砸的客户,我来安抚。周明远在会议上随口应下却根本做不到的承诺,我来想办法兑现。同事们开始叫我“周的影子”,带着点戏谑,也带着点同情。我不介意。影子不会累。

大概第三个月的时候,周明远在电梯里对我说:“小陆,你是我见过最好用的下属。”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,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,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真诚。他说“好用”,不是“能干”,不是“优秀”,是“好用”。我想了想,觉得也没什么区别。

那天晚上我照例加班,替他赶一份第二天要交的策划案。写到凌晨两点,眼睛干得发疼,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,路过他办公室时发现灯还亮着。门虚掩着,我听见他在打电话,声音很低,但走廊太静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漏出来。

“那个姓陆的?好用啊,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,比狗还听话……你说他图什么?图表现呗,这种人我见多了,给点阳光就灿烂……”

我站在门外,手里握着空杯子,塑料杯壁被我捏得微微变形,发出细碎的咔咔声。我等着自己生气,等着心里涌上一股屈辱或者愤怒,但什么也没有。胸腔里空荡荡的,像一间搬空了的房间。

我转身回了工位,继续写策划案。写到结尾的时候,鼠标旁边落了一小片死皮,大概是从哪个指尖上剥落的。我盯着那片灰白的碎屑看了很久,然后用指甲把它弹进了垃圾桶。

第一次出血是在一个雨天。周明远有个重要的应酬,喝到一半发现忘了带胃药。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到家,鞋还没换。他说了个地址,语气带着酒后的含糊和不耐烦。我撑着伞出门,在便利店买了药,打车穿过半个城市送过去。饭店包厢里乌烟瘴气,他靠在椅背上,领带歪到一边,看见我来了,伸手接过药,顺手把沾了酒渍的餐巾纸往我手里一塞。

“擦擦。”

他说的是桌子。桌面上洒了酒,混着菜汤,黏糊糊的一滩。我弯下腰去擦,纸巾很快湿透了,酒渍渗出来染黄了我的手指。他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声音很大,笑得前仰后合,膝盖撞到桌腿,酒杯晃了晃,又洒出一些。我继续擦。纸巾碎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棉絮,卡在指缝里,像某种诡异的茧。

回去的路上雨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。我摊开手掌,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被酒渍泡得发白起皱,边缘有些发红。晚上洗澡的时候,热水冲上去,刺痛感像细针一样扎进来。我低头看,发现红的那块其实是一道细小的口子,大概是擦桌子时被什么划的。很浅,但一直没止血,在水流里渗出淡淡的粉红色。

第二天上班,周明远看见我手指上缠着创可贴,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划了一下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转头就忘了。

那道口子后来一直没好。结痂,脱落,再结痂,再脱落。反复几次之后,那块皮肤变得很薄,透出底下粉红的嫩肉,像一层被反复摩擦的纸。我每天还是会去周明远办公室,收他桌上的外卖盒,擦他打翻的咖啡,整理他弄乱的文件。创可贴换得越来越勤,从一天一换变成半天一换,后来干脆不贴了,就那么露着。

周明远开始抱怨。先是小声嘀咕,说咖啡味道不对,说文件顺序乱了,说客户怎么又打电话来。然后是不耐烦,当着别人的面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:“小陆你怎么搞的?”我低头去捡散落的纸张,它们雪片一样落在我脚边,有一张蹭过我裸露的伤口,边缘立刻洇开一道红痕。

他看见了。目光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
“行了行了,出去吧。”

我抱着文件出门,在走廊拐角遇见了保洁阿姨。她正在换垃圾袋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我走过去之后,听见她在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没听清。

冬天来的时候,周明远的脾气变得很坏。年终考核临近,他的业绩数据不好看,上头找他谈了几次话。每次谈完回来,他都要把我叫进去,把那些谈话里受的气统统倒出来。有时是质问,有时是嘲讽,有时只是单纯地挑刺——报告格式不对,数据不够详细,ppt配色难看。我站在他桌前,听着,点头,说“下次注意”。

他说得口干舌燥,端起杯子发现是空的。我伸手去接,他犹豫了一下,把杯子递过来。我的手指擦过他的,他猛地缩回去,像被烫到了。

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他办公室。桌上摊着年终总结的草稿,他写了一半,划得乱七八糟。我坐下来,从头帮他改。改到一半,右手小指突然一阵剧痛,低头看,发现整片指甲盖泛着诡异的青紫色,像一块淤血。我按了按,不疼。再按,还是不疼。指甲

我把手缩回来,继续改总结。

那之后事情变得不太一样。周明远开始躲我。不再让我进他办公室,有事只在微信上说,发文字,连语音都不发。我坐在自己工位上,看着对话框里那些简短的句子,标点符号都懒得打。中午去食堂,他远远看见我就端着盘子换到另一桌。下班时电梯门打开,他站在里面,看见我,伸手按了关门键。

门合上之前,我看见他脸色很白,嘴唇紧抿着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

第二天他没来上班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第四天,人事部收到他的病假单,说是肛肠科问题,需要手术。同事们议论纷纷,有人说痔疮,有人说更严重的。我坐在工位上,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指甲盖已经完全变黑,边缘翘起,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下班后我去了医院。问到了病房号,推开门时周明远正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。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,看见是我,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

他声音嘶哑,嘴唇干裂。我走过去,看见他手背上插着留置针,胶布歪歪扭扭地贴着。床头柜上放着吃剩的盒饭,汤汁洒出来,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痕迹。
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我说,“顺便——你这里有点脏。”

我抽出纸巾,弯下腰去擦那片汤汁。周明远盯着我的手,瞳孔骤然收缩。我看见他目光落在我小指的指甲上,那里已经完全脱落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、湿润的、像纸浆一样质地的新生组织。

“别碰我!”他尖叫起来,声音劈了叉,整个人往床的另一侧缩。留置针被扯动,回血了,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上爬。

我直起身,把沾了汤汁的纸巾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我摊开右手,当着他的面,一根一根地伸展手指。无名指的指甲也开始变黑,边缘翘起,

“明远。”我说,“你这里确实有点脏。”

他哭了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。我走过去,抽出新的纸巾,很轻很柔地擦他的脸。纸巾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
我的手指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手指的东西——正一点一点地,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巾,长进他的脸里。

“你……你他妈……”他拼命往后躲,后脑勺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留置针彻底脱了,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淌,滴在雪白的床单上,洇开一朵小红花。

我收回手,看着指尖。那里现在光秃秃的,纸一样的白色,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。我试着弯曲,能弯,但角度有限,而且弯曲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纸张折叠。

“明远,”我说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吗,厕纸用久了,是会跟手长在一起的。”

他瞪着我,眼眶眦裂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我又抽了一张纸巾,折好,慢慢地、仔细地擦他手背上的血。纸巾吸饱了红色,变得沉甸甸的,我把它举到他面前。

“你看,”我说,“多浪费。”

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声音。我见过动物被碾死前的样子,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那种声音,原始的、纯粹的恐惧。我觉得有点吵,就把那张染血的纸轻轻按在他嘴上。

“别叫了。”我说,“你会把别人吵醒的。”

他果然不叫了。眼睛还瞪着,眼泪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。我把手收回来,指尖残留着一点他的体温,很暖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根手指,有三根的指甲已经完全脱落,露出来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纸白色,纹理细腻,在灯光下甚至能看见隐约的纤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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