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9章 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,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(1/2)
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它不好吃。
汤底是浑的,像隔夜的雨水积在碗里。几片蔫了的青菜浮着,面条坨成一团,筷子戳下去能感到那种黏连的阻力。我妈坐在对面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而微微发白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小时候我考了一百分等她签字时的那种神情,只是调转了过来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说。
我低头吃了一口。咸,咸得发苦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。面汤里大概放了太多酱油,又或者那瓶酱油已经开了太久。青菜是凉的,显然没有和面一起下锅。我知道她做饭一向如此——能把所有食材都煮成同一种灰扑扑的颜色,味道全凭运气。小时候我因为不肯吃她做的饭挨过打,筷子摔在地上断成两截,她愣在那里,然后转过身去,肩膀轻轻耸动。
后来我就学会了吃。学会把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一口一口咽下去,然后说“还行”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她又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端自己的那碗。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,去年冬天在菜市场滑了一跤,摔裂了膝盖骨。她没有告诉我,我是从姑姑那里听说的。等我赶回家,她已经能慢慢走了,只是从此就跛了。
我低头继续吃面。面条在嘴里嚼着,确实难吃,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大半。碗底有几粒沉着的盐巴,亮晶晶地嵌在瓷面细小的裂纹里。
吃完面我去洗碗。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,她的手常年就是泡在这样的水里。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腌菜坛子,坛沿的水干了一半,我顺手添满。她跟进来,站在我身后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像一层薄薄的重量。
“我来洗吧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
她就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旁边,把我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,码进碗柜里。碗柜的门关不严,每次都要用力往上提一下才能合上。她提碗柜门的时候,肩膀也跟着往上耸,整个人像是被那个动作拎了起来。
我擦干手,说我要走了。
她送我到门口,从鞋柜上拿起一个塑料袋塞给我。里面是几个苹果,表皮皱巴巴的,显然放了很久。“路上吃。”她说。我接了,塑料袋在我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我走出门,没有回头。我知道她会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到楼梯拐角,这是她多年的习惯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我下了三层,才听见身后传来轻轻关门的声音。
外面在下雨,很小,像雾一样浮在空气里。我没有撑伞,塑料袋里的苹果贴着我的腿,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发来的消息,只有三个字:到了吗。
我没回。把手机揣进口袋,在雨里站了一会儿。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黄。我想起她做的面,想起那种咸到发苦的味道。我知道下次回去她还会做,我还会吃。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,就像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。
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。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着的。
沈砚是我在书店认识的。
那天我在找一本绝版的书,找了很久,最后在角落的书架上看到了。同时伸手去拿的还有另一个人,我们的指尖在书脊上碰了一下,又同时缩回去。他笑了笑,说你先。我也笑了笑,说一起看吧。这种对话老套得像上世纪港片里的桥段,但偏偏发生了。
后来我们坐在书店的咖啡区,把那本书翻了一遍。其实谁都没有认真看,都在说话。他说他叫沈砚,砚台的砚。我说这名字像写毛笔字的人。他说他爸是中学语文老师,给他起这名的时候以为他会成为文人,结果他学了建筑设计。我说建筑师也不错,至少和毛笔字一样,都是线条的事。他又笑,眼睛弯起来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那天书店打烊我们才走。外面下着雨,和今天一样的小雨。他撑开伞,问我往哪个方向。我说了地铁站的名字,他说正好同路。我们挤在一把伞下走了十几分钟,肩膀贴着肩膀。他的伞是深蓝色的,伞骨有一根断了,歪歪斜斜地撑着,雨水顺着那根断骨滴下来,打湿了他半边袖子。他没在意,一直把伞往我这边斜。
到了地铁口,他把伞收起来,甩了甩水。“下次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我说。
“那本书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书店的书你怎么留。”
“我跟老板熟。”
后来我知道他确实跟老板熟,熟到可以在书店没开门的时候带我进去,坐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区喝茶。他泡的茶很难喝,水太烫,茶叶放太多,又苦又涩。但我每次都喝完了,连最后一滴都喝干净。他问我好不好喝,我说好喝。他说你骗人,表情那么痛苦。我说真的,只是有点苦。他说那你还喝。我说苦的东西我也喝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伸手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,重新泡了一杯。这次他放了很少的茶叶,水也晾过一会儿。确实好了一些,但茶叶还是那些茶叶,涩味还在。他说这是他爸教他的,泡茶要用心,水要晾到八十度左右,茶叶不能闷。我说那你刚才怎么不用心。他说刚才在看你。我说看我什么。他说看你喝苦茶的样子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说一些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的话。
我们在一起之后,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。都是些普通的地方,公园、江边、老城区的巷子。他喜欢拍那些快要拆的房子,说这些房子拆了就没了。我说拆了就拆了,新房子会盖起来。他说新的和旧的不一样。我说哪里不一样。他说新的没有记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一栋老房子前,拿着相机对着一扇斑驳的木门。门上的漆皮翘起来,像鱼鳞一样。他按快门的时候很专注,嘴角微微抿着,眉头轻轻皱起来。我站在他旁边,看他拍完一张又一张。那天阳光很好,照在他侧脸上,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我突然很想伸手去碰那片阴影,但最后没有。
后来那栋房子果然拆了。他路过的时候拍了最后一张照片,然后站在那里很久。我说走吧。他说嗯,但脚没有动。我又说走吧。他才慢慢转过身,把相机收进包里。那天晚上他话很少,一直看着那些照片。我坐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难过像一层透明的膜,我能看见,却触不到。
那时候我就知道,他和我一样,心里有个地方是锁着的。我等着他给我钥匙,他大概也在等我给他。但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。我们都在等对方先打开那扇门,好像先打开的人就输了。
沈砚画图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。他趴在桌子上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一画就是几个小时。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,偶尔抬头看他。他的背微微弓着,像一只蜷起来的虾。台灯的光照着他的图纸,那些线条密密麻麻,我看不懂。但我喜欢看他的样子,喜欢他专注时那种旁若无人的安静。
他画累了会站起来倒水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我一眼。有时候会伸手揉一下我的头发,有时候不会。就那么走过去,倒了水,又走回来。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闷闷地响,像某种节拍器。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声音,习惯了他在身边走来走去却不说话的日子。
有一次他画到凌晨,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,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枕着手臂,铅笔还捏在手里。我轻轻把铅笔抽出来,他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我蹲在桌边看他,他的眉头在睡梦里也是微微皱着的,像一直有什么放不下的事。
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,很轻,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他没有醒,只是眉头松了一点。我把他的外套盖回他身上,然后坐回沙发,继续看他。窗外的天开始发白,那种黎明前最暗的时刻。我坐在那里,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很久。
但沈砚后来告诉我,他要走了。
去另一个城市,有一个项目要做,短则半年,长则不确定。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,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。那杯茶又是苦的,他泡茶从来没什么长进。我看着他,看着他低垂的眼睛,突然觉得他离我很远,远得像隔着一条江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我问。
“下周三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。他大概以为我会哭,或者至少会问为什么。但我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端起那杯苦茶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开口又停住。
“我去送你。”我说。
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,好得让人生气。阳光明晃晃地照着,机场里人来人往,谁都行色匆匆。他的行李不多,一个箱子,一个背包。我帮他整理背包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本书,就是我们在书店认识的那本。
“你带这个干什么?”我问。
“看。”他说。
“看多少遍了还看。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
他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长到我以为他会走回来。但他没有,他转身走了,汇进人群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安检口上方闪烁的指示灯,红的一下,绿的一下。然后我转身往外走,经过那些接机的人,经过那些举着牌子的人,经过那些拥抱的人。走出航站楼的时候,风很大,吹得我头发乱飞。我没有回头。
他走后第三天给我打了电话。那边很吵,像是街上的声音。他说他到了,住的地方还行,就是洗澡水不热。我说那你多穿点。他说好。然后我们都没有说话,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他的呼吸声。过了很久他说,我挂了。我说嗯。他又停了一下,然后真的挂了。
后来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。有时候他发一张那边的照片过来,天很蓝,云很低。有时候我发一段文字,写今天吃了什么、看了什么。他的回复越来越慢,从当天到第二天到第三天。我知道他在忙,也知道不忙的时候他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找我。就像我一样。我们都变成了那种给对方发消息之前先想很久的人,想了很久之后可能就不发了。
冬天的时候他回来过一次。我去接他,他瘦了一些,眼睛些东西。我们打车回他住的地方,路上他一直在看窗外。司机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很熟悉,我想不起来名字。下车的时候他帮我拉开车门,手在我头顶虚虚地挡了一下,像以前一样。但他的手碰到我头发的时候顿了一下,很快就收回去了。
他住的地方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子,墙上贴着他画的图。那些线条还是我看不懂的样子,但比以前密了很多。他给我倒水,用的是一次性杯子。他说没来得及买杯子。我说没事。我们坐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我留下来没有走。他抱着我的时候很用力,像是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。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,呼吸打在我的头发上,热热潮潮的。我们在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。他的床很窄,我们贴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,一下一下,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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