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都市小说 > 银河系的夏天 > 第1079章 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,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

第1079章 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,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(2/2)

目录

后来他睡着了。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看见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上来,灰蒙蒙的一片。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下雨,想起他伞骨断了的那把深蓝色雨伞,想起他半边湿透的袖子。想起他泡的苦茶,想起他拍的那些旧房子。想起他说新的和旧的不一样。

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,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可能还要待很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边的项目比较大,做完这个可能还有下一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,头发硬硬的,有点扎手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没有声音。我摸着他的头发,一下一下,像摸一只受了伤的动物。

后来我起床穿衣服,给他烧了一壶水。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水倒好了,放在桌上。他看了看那杯水,又看了看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我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。我停下来,但没有回头。

“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那我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

我拉开门走了出去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没有亮。我摸着扶手往下走,一层又一层。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雪了,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我没有伞,也没有帽子,就那么走进雪里。

后来沈砚又打过几次电话,我都接了。他在那头说些日常的话,天气、吃饭、项目进度。我嗯嗯地应着,有时候问一两句。我们都默契地不提那天的事。有时候电话里会出现长长的沉默,他也不挂,我也不挂。就这么举着手机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直到他那边有人叫他,他才说“那我先挂了”,我说“好”。

春天的时候他寄了一个包裹给我。里面是一本书,就是他带走的那本。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,拍的是那边的一条巷子,巷口有一棵开花的树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这边的茶也不好喝。”

我把照片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那行字写得很小,笔画挤在一起,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。我把照片夹回书里,放在书架最上层。那个位置我要踮脚才能够到,这样就不会经常看到。

我妈又做了面。这次是西红柿鸡蛋面,汤很红,鸡蛋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的。她还是那样坐在对面看我,手搭在桌沿上,指关节还是白的。我低头吃了一口。还是咸,咸得发苦。西红柿大概是罐头,有股金属味。鸡蛋煎老了,硬邦邦的。
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我说。

她又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这次她没有去端自己的碗,而是走到我身边,伸手把我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她的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时候很凉,带着水的凉。我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担心,又像心疼,还像别的什么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就是瘦了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,然后转身去厨房端自己的面。她跛着脚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我低头继续吃面,把那些咸得发苦的汤一口一口喝下去。碗底还是有盐粒,亮晶晶的,像碎掉的星星。

吃完面我去洗碗。她又在旁边擦碗,一只一只码好。碗柜门还是关不严,她又提了一下,肩膀又耸了一下。我看着她,突然发现她比我记忆中矮了很多,头顶只到我下巴。她以前不是这样的,以前她要低头才能看到我。

“妈。”我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下周我还回来。”

她正在擦碗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肩膀那里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吸了一口气。

“回来就回来,不用特意说。”她说。

但我知道她很高兴。她把那只碗擦了很久,翻来覆去地擦,其实上面早就没有水了。

我走出门的时候,她又追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“天冷,带点热水。”她说。我接了,保温杯是新的,红色的漆很亮。大概她早就买好了,一直放着。我说我走了。她说路上小心。

我下了两层楼梯,停下来听。果然,门没有关,她还在那里站着。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门板落在我背上,薄薄的,轻轻的,像一层纱。我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下走。到一楼的时候,我按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,水是热的。我拧开喝了一口,没有味道,就是白水。但喝下去之后,胃里暖了起来,一点一点地扩散。

外面的天很阴,云压得很低。我沿着马路走,经过菜市场,经过小学,经过那些熟悉的店铺。卖水果的老张还在,他的摊子上摆着新到的橘子,黄澄澄的。卖早点的李婶也还在,只是头发白了大半。他们看见我都打招呼,说回来了啊。我说嗯,回来了。他们又说你妈天天念叨你。我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
走到街角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沈砚。我接起来,他那边很安静,大概在房间里。

“在干嘛?”他问。

“走路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随便走走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下个月回来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这次不走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很轻,像叹气。然后他说:“这次我学着泡茶了,买了温度计,不会太苦了。”

“苦的我也喝。”我说。

他又笑了,这次是真笑。我能听出来,他的气息从鼻腔里冲出来,带着一点放松。我们说了几句别的,然后他说他要去开会了。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保温杯还握在手里,已经不太烫了,温温的。

我继续往前走。那条路很长,一直通到江边。冬天的时候江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但我还是走到了江边,看了一会儿水。水是灰的,和天一个颜色。远处有船在开,汽笛声传过来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我想起沈砚。想起他说的“新的和旧的不一样”。想起他拍的那些旧房子。想起他寄来的照片上那棵开花的树。我知道他会回来,会带着他的温度计和茶叶回来。他会再给我泡茶,可能还是不好喝,可能还是会苦。但我还会喝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就像我会继续吃我妈做的面,继续听她跛着脚走路的声音,继续在她说“路上小心”的时候答应一声。

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,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。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,也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事。只是因为那些人那些事已经长进我的命里了,像一棵树的根扎得太深,挖出来会伤筋动骨。所以我选择不挖。我选择让它们继续在那里,让那些根须继续缠绕我的血肉。

江面上又传来一声汽笛。我拧开保温杯,把最后一口水喝完。水已经凉了,但咽下去的时候,胃里还是暖的。

我把空杯子放进包里,转身往回走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着我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我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推着我往前走。

我知道回家之后我会给我妈发一条消息,告诉她我到了。她大概会秒回一个“好”,然后可能还会加一句“早点睡”。我也知道沈砚下个月回来的时候会带着他的行李和他的温度计,站在机场出口等我。我会去接他,看着他走出来,然后我们可能会拥抱,也可能不会。但不管怎样,我会接过他手里的那包茶叶。

那些难吃的东西,那些让我难过的人,那些咸到发苦的汤和苦到发涩的茶。我还会继续吃,继续喝,继续爱。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。没有为什么,也不需要为什么。

街边的路灯都亮了,连成一条长长的线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走在那些光里面,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。风停了,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味道,像是要下雨。我没有加快脚步。下就下吧。反正总要回家的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