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0章 你们被我包围了(1/2)
枪口抵住玻璃时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我数过,这是第三十七次了。客厅的老式挂钟恰好敲响十一下,钟摆的铜音在寂静里荡开,惊醒了蜷在我脚边的狸花猫。它竖起尾巴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,警觉地盯着落地窗的方向。
窗外的探照灯白得刺眼,将我的影子钉在身后的书架上。警方的扩音器混着电流杂音,一遍遍重复着“放下武器,立即投降”。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——其实只是把玩具店买来的仿真品,塑料外壳的廉价感在强光下暴露无遗。三天前买它时,店员还笑着问是不是给儿子过生日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——”扩音器又响了。
我蹲下身挠了挠猫的下巴。它的毛很软,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,那时候院里还有棵歪脖子枣树,树影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。父亲坐在门槛上修他的二八大杠,链条油蹭在裤脚也不在意。母亲在厨房擀面,案板发出闷闷的咚咚声。我趴在枣树上够青涩的果子,够不着,急得直晃树枝。
“别晃,枣子没熟呢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,被油烟熏得软糯。
我那时不听劝。后来枣子真的没熟透就落了满地,青白青白的,咬一口满嘴涩。父亲没骂我,只是把落枣扫成一堆埋进树根底下,说“明年就能长好了”。第二年枣树却枯了半边,再往后整棵树都被砍掉,做了院子里那把吱呀作响的躺椅。
躺椅现在还在阳台上。前些天我把它擦了又擦,藤条缝隙里的陈年灰垢怎么也擦不干净,像有些东西渗进骨头里,时间越久越顽固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扩音器换了个人声,低沉些,大约是负责人。我认得那个声音,老周。从前住同一条巷子,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蹲在巷口看人下棋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有回我骑车摔进沟里,是他把我捞上来的,裤腿撕了道口子,膝盖渗出血珠。他背着我在巷子里跑,边跑边骂“小兔崽子”,声音急得发颤。
现在我成了他嘴里“里面的人”。他大概不知道是我。他背过的小孩长大了,在玻璃后面用把塑料枪对着他的警车。
我把猫抱起来。它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,随即认命地窝好,尾巴尖有节奏地轻拍我的手腕。阳台上晾着半干的衬衫,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衬衫下摆一下一下地蹭着晾衣杆,金属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警察的车灯把衬衫照成一片模糊的白,那是我前天才洗的,领口的汗渍用了好多肥皂都没搓净。
“还剩最后十分钟。”老周的声音里有种公事公办的疲惫。我知道他累了。我记得他左手小指少半截,年轻时在厂里被冲床切掉的,他从不避讳给人看那个钝钝的断面,还总笑着说“少一节少干活”。
可我现在让他没法下班。他大概正站在警戒线后面,举着对讲机,眉头拧成个死结。或许还在心里骂娘,骂里面这个神经病到底想要什么。
我想要什么呢?
枪是假的,窗是锁着的,我哪儿也去不了。或者说,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去哪里。三天前我买完这把塑料枪,还去街角的面馆吃了碗阳春面。老板娘认得我,多抓了把葱花,说“好久没见你来了”。面汤上浮着油星,热气糊了我的眼镜。我摘下眼镜擦的时候,看见玻璃上映着对面桌的父女。小女孩把碗里的青菜一根根挑出来堆在桌上,她父亲低声哄着,用筷子把青菜夹回她碗里。如此反复,直到面都坨了。
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亲做的面。她的手擀面,切得细细的,下锅前总要在案板上撒层薄粉,抖开了再入水。她说这样面条才不粘。我那时嫌她啰嗦,现在想吃也吃不到了。
面馆出来后我往家走,路过巷口的棋摊。几个老头还在,只是面孔全换了。以前是父亲跟他们下,我在旁边看,马走日象飞田,父亲总让我“别支招,观棋不语”。现在没人下棋了,他们只是坐着晒太阳,偶尔下一盘,棋子拍在水泥台上,啪啪地响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。有个老头抬头看我,眼珠浑浊,像蒙了层雾。他看了我好久,问:“你是老赵家小子?”我说是。他又看了我一会儿,说:“你爸以前常在这儿下棋。”我说是。他就不再说话了,低头重新摆他的棋。楚河汉界,红黑分明,可下棋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我把猫放在沙发上。它伸了个懒腰,露出肚皮上那块心形的白斑。这是第三只猫了。第一只是只三花,母亲养的,总爱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。母亲走后那猫就不吃东西,没半个月也死了。第二只是黑猫,父亲捡的,养了六年,有天出去就没回来。父亲找了一个月,逢人就问,后来也不问了。只是偶尔吃饭时会多摆个碟子,碟子里搁块鱼肉。
现在这只狸花猫是我从桥洞底下抱回来的。那天雨很大,它缩在纸箱里发抖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我把它揣在怀里带回家,用针管喂牛奶,一点点养大。它现在很胖了,喜欢睡在我的书桌上,尾巴垂在桌沿一晃一晃。
玻璃窗突然被敲了两下。“赵一,我们知道是你。”扩音器里换了个女声,很年轻,大概是个谈判专家。她声音很稳,像在念稿子,“你母亲的事我们理解,但这样解决不了问题——”
我笑了。理解?她多大?二十五?三十?她大概没经历过看着母亲在病床上一点点瘦成骨架,没经历过半夜被父亲的咳嗽声惊醒,跑过去看见他蜷在地上捂着胸口。她理解的“事”,是档案里的几行字,是走访笔录里的摘要。而我要面对的,是洗衣粉再也洗不掉的汗渍,是面汤上永远飘着的葱花,是阳台上那把再也无人坐的躺椅。
枪口还指着玻璃。我的手指有些发麻,塑料的握把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腻。其实我可以把枪放下,走出去,让他们看见这不过是个笑话。但然后呢?然后回到空荡荡的屋里,对着猫说话,给不存在的父亲摆副碗筷,在母亲的忌日煮碗永远煮不烂的面?
我做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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