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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0章 你们被我包围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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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走的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。塑料椅冰凉的触感一直渗到骨头里,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。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响。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一条,两条,三条,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。后来天亮了,有人推开门叫我进去。我进去的时候父亲已经没了气息,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,像个终于睡着的孩子。

母亲走得更早。她走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雪,很大,一片一片地贴在玻璃上,化掉,再贴。我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越来越凉,最后凉透了。我捂了很久也没捂热。

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早一点发现父亲咳嗽不只是感冒,如果我多陪母亲做几次化疗,如果我那天没有跟她吵架说“你根本不懂我”——她最后那段时间总说“妈妈想吃你做的面”,我做了,她说咸了,我说你口重,两个人吵起来,她气得把碗推到地上。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摔东西,也是最后一次。三天后她就进了急救室。

后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关就是半年。父亲的咳嗽声还在,母亲的擀面声还在,枣树的影子还在。可推开门,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猫,它跳上我的膝盖,用湿凉的鼻尖蹭我的下巴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。我抱着它,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,眼泪把毛粘成一绺一绺的。它没跑,就那样让我抱着,直到我喘过气来。

“赵一,你想想你爸妈。”女谈判专家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,有些失真,“他们希望你这样吗?”

他们希望我怎样呢?他们从来没说过。他们只说“好好吃饭”“多穿衣服”“别太累”。他们没说“你要活着”,因为活着是理所当然的事,不需要说。可当他们都不在了,“活着”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重,重得我每天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从床上爬起来,才能给猫倒猫粮,才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出门。

“最后五分钟。”老周的声音又回来了,带着点嘶哑。他大概是一直在喊,喉咙哑了。我想起他背我跑过巷子那回,他也是这样喘着粗气骂我,声音里有害怕。那时候我才十岁,趴在他背上,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在风里晃。我搂着他的脖子,闻到他身上机油和烟草混着的味道。那味道让我安心。

我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探照灯晃得我睁不开眼,但我能看见警戒线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。老周站在最前面,手里还举着对讲机。他的腰弯了些,不像从前那么直了。

我把枪举起来。窗外一阵骚动,我听见拉枪栓的声音。然后我把枪口转向自己,推开窗,把它扔了出去。塑料枪在灯光里翻了个跟头,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老周脚边。

他低头看了看,捡起来。塑料的,轻飘飘的,他一只手就能攥住。他抬起头看我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。

我站在窗前,风灌进来,吹得衬衫猎猎作响。那件洗不掉汗渍的衬衫。我看见老周嘴唇动了动,像是叫我的名字。我冲他笑了笑。

然后我把窗户关上了。

猫还在沙发上,仰着肚皮睡着。我走过去把它抱起来,它咕噜了一声,换了个姿势继续睡。我抱着它走到阳台上,在父亲的躺椅上坐下来。藤条发出熟悉的吱呀声,就像很多年前父亲坐上去时一样。我躺下去,猫趴在我胸口,呼噜声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
远处有警笛声,大概是在收队。探照灯熄了,屋里暗下来,只有街灯从窗户投进一方昏黄的光。我摸着猫的耳朵,想起母亲常说“日子是过以后的,不是过以前的”。她走的那天,雪停了,阳光照进病房,把她的脸照得很安静。她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,声音很轻:“别怕。”

我没怕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过“以后”。

现在我抱着猫,躺在父亲躺过的椅子上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巷口的早点摊该出摊了,卖豆浆的老陈会支起他那把大伞,油条在锅里翻滚,发出滋滋的响。隔壁的小孩该背着书包跑过去了,鞋带散了也不系,啪嗒啪嗒地踩水洼。

这些都会照常发生。世界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下。但今天我想去摊上吃碗豆浆,多加一勺糖。然后回来给猫添粮,把阳台上的衬衫收进来。中午做碗面,少放盐。

我站起来,猫从我怀里跳下去,伸了个懒腰。我把躺椅摇正,拍了拍上面的猫毛。晨光正好照在椅背上,藤条的影子一格一格的,像某种古老的刻度。

我忽然想起,那把塑料枪还扔在楼下。老周大概拿走了。或许他会认出上面贴着的卡通贴纸,那是买枪时附赠的,一只黄色的鸭子,咧嘴笑着。我贴在枪柄上,因为那笑容很像父亲年轻时照片里的样子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不重,三下,停了停,又三下。我知道是老周。他大概会进来,骂我几句,然后叹口气,说“你这孩子”。我会给他倒杯水,听他讲巷子里的事。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的老人走了。他会说“日子还得过”,我会说“嗯”。

然后他会走。我关上门,屋里又剩我和猫。但没关系,今天有阳光,阳台上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晃,楼下早点摊的香味飘上来。

我吸了口气,去开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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