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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5章 七英尺的距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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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屿闭上眼睛。沈砚看到他睫毛在颤抖。

“七英尺。”林屿轻声说,“原来这么近。”

那天晚上回到病房后,林屿第一次自己撑着床沿,从轮椅挪到了床上。过程很艰难,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但他做到了。沈砚站在旁边,没有伸手帮忙。他只是看着,看着林屿像一只重新学习走路的幼鹤,笨拙地、固执地移动着自己的身体。

“明天,”林屿躺下后说,“我想去花园。我想摸摸那棵桂花树。我闻得到它的味道,但摸不到。我想摸一下。”

沈砚点头。“好。”

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在下雨,细细密密的那种,雨丝在路灯的光里像银色的针。他忽然想起林屿说的那个词——痒。一种在空荡荡的地方生长的、无处安放的渴望。他想,也许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空荡荡的地方。有的人少了一条腿,有的人少了一只耳朵,有的人少了一个人。而他们需要的,只是一个人,愿意用七英尺的距离,慢慢走过来。

半夜的时候,沈砚醒来。他发现林屿的床空了。他猛地坐起来,心跳得像要冲破胸腔。然后他看见窗边有个人影——林屿扶着窗台站着,用那条唯一完好的腿撑着身体,摇摇欲坠,却固执地站着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、残缺的雕塑。

沈砚走过去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林屿身边,和他并排看着窗外。雨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把湿漉漉的树冠镀上一层银色的边。

“我做梦了。”林屿说,“梦见我在跑。两条腿都在。跑得很快,风在耳边呼呼地响。然后我醒了,发现哪里都去不了。”

沈砚伸出手。这一次,他没有停在半空。他的手指握住了林屿的手指。林屿的手指冰凉,骨头硌人。沈砚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手指,直到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。

“你可以去哪里?”林屿问。

“这里。”沈砚说。

林屿转过头来看他。月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银白色的、安静的路。林屿忽然笑了,这一次,笑容完整地展开,像一朵终于等到春天的、迟开的花。

“七英尺。”他说,“原来这么远。”

沈砚摇头。“不远。”他说,“你看,我们已经走完了。”

但他知道,他们没有走完。他们的脚还站在各自的原地,只是指尖抵达了彼此。从指尖到心脏,还有一段更漫长的路——那段路要用呼吸来丈量,用沉默来铺就,用每一个微小的、不为人知的瞬间来浇筑。那是比七英尺更远的距离,也是比七英尺更近的距离。

第二天早上,护工推门进来,发现两张床并在一起。沈砚睡在左边,林屿睡在右边,两个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松松地搭在床与床之间的缝隙上,像是两座岛屿之间、一座刚刚开始建造的、还不稳固的桥。护工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关上门,在走廊尽头的记录本上写:7号病房,一切正常。

窗外,桂花开了。细小的、金黄的花瓣落在窗台上,被风吹进房间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。沈砚在睡梦中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,他翻了个身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握住了林屿的手。林屿没有睁眼,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梦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。
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,移过那七英尺的距离。它经过轮椅的轮子、药瓶、一截用过的纱布、两双并排放的拖鞋,最后停在两个人的手上。光停在那里,安静地、耐心地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等待什么呢?等待其中一个人先醒来,等待一句早安,等待一个比指尖相触更深的、更沉甸甸的瞬间。或者,只是等待那七英尺的距离,自己慢慢地、慢慢地,消失。

门外传来护工推车经过的声音,轮子碾过走廊,发出规律的、轻快的节奏。远处有人在花园里哼歌,调子跑得很远,但很快乐。病房里静极了,静到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,一起一伏,一高一低,渐渐重叠成同一种频率。

林屿先醒了。他没有动,只是睁开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砚的侧脸。沈砚的睫毛很长,在阳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,像两把小小的、合拢的扇子。林屿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慢慢长出了一棵小小的、绿色的芽。

他不确定那是什么。但他想,也许是时候,重新学习一件事了。

比如,伸手。比如,触碰。比如,在七英尺的距离里,找到那个愿意停下来的人。

沈砚在这时候翻了个身,睁开眼。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,距离近得可以看见彼此瞳孔里那个小小的、颠倒的世界。

“早。”林屿说。

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,他的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,一直流到嘴角,流到那七英尺距离的最后一点空隙里。

“早。”他说。

阳光爬上了他们的手。手指交缠在一起,像两棵在风里摇晃了太久、终于找到支撑的植物。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,填满了这间小小的、白色的房间。没有人再说话。但沉默不再是空的。沉默里塞满了光、香气、两个人的呼吸,和那七英尺距离上、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温热的、看不见的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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