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6章 难过的人还会继续爱(1/2)
江南的梅雨季总是这样,雨丝缠缠绵绵的,像是谁在天上扯着一匹永远织不完的灰绸子。陈惠芳把丈夫的遗物摊了一床,樟木箱底翻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子陈年的涩香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气。她一件一件地叠着那些衬衫,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,针脚却还是齐齐整整的——都是她亲手改的,那年他发福,她就把腰线往里收了两寸。
箱底压着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,摸上去软塌塌的,像是被翻过很多回。她抽出来,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,钢笔字迹已经有些洇了,但一笔一划还是清清楚楚。开头写的是“吾妻”,她愣了一下,往下看,第二行却是“素芬吾爱”。
素芬。她在舌尖上碾了碾这个名字,觉得陌生得很。信里写的是些家常话,说食堂的菜太淡,说夜里总梦见家乡的桂花,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去看她。落款是一九六五年,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。她翻到背面,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:“惠芳烧的红烧肉,总是太咸。”
她捏着信纸站了很久,雨声渐渐大起来,打在院子里的枇杷叶上,啪嗒啪嗒的。枇杷是十年前种的,他说等结了果子就给她熬枇杷膏,治她的咳疾。如今树长得老高了,果子一年比一年结得少,去年干脆一颗都没挂住。
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他吃饭总是很快,筷子扒拉着饭碗,头也不抬。她以为他是饿急了,后来才知道,他是在赶时间——吃完要去厂里值夜班,好让别的工友能回家吃顿热乎饭。那时候她总嫌他吃得快,菜还没上齐就撂了筷子,现在想起来,他大概是怕自己忍不住会添第二碗。
她把信纸夹回信封里,又去翻别的。一本硬壳笔记本,里面夹着几张粮票,还有一张黑白照片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照片上是个扎辫子的姑娘,站在一棵桂花树底下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背面用铅笔写着“素芬,一九六三”。她对着照片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——想起来了,他以前喝醉了酒,迷迷糊糊地说过一句“桂花开了”,她问他哪里的桂花,他就翻个身,再没吭声。
第二天雨小了些,她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找过去。那条巷子很窄,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洼一洼的水,墙根底下长着些蕨草,绿得发黑。门是旧式的木门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原色。她敲了两下,里面有人应了一声,门开了,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,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却还是清秀的,眉眼弯弯的,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那女人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他总说,你做的红烧肉太咸了。”
陈惠芳站在门槛外面,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,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。轮椅上的女人往后让了让,门开得更大些,露出屋里一张八仙桌,桌上摆着两只青花瓷碗,碗里盛着清亮的茶汤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女人说,“我泡了茶。”
她收了伞,侧着身子进门。屋子里很干净,家具都是老式的,擦得锃亮。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瓶桂花,是绢做的,颜色已经有些褪了。女人转动轮椅,到桌边提起茶壶,给她倒了一杯。茶是绿茶,叶子沉在杯底,舒展开来,像春天刚抽的芽。
“他走的时候,没受什么罪。”陈惠芳忽然说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。
女人点点头,端起自己那杯茶,抿了一口。“他来信说过,说你把他照顾得很好。”
陈惠芳怔住了。来信?她从没见他写过信。家里也没有邮筒,每个月的水电费单子都是直接塞在门缝里的。女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,笑了笑,说:“他都是托人带的。有时候是出差的同事,有时候是回乡的老乡。后来年纪大了,走动少了,就没再带过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陈惠芳开了个头,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。
“我们是同乡。”女人说,“从小就认识。后来我来了这边,他也来了。再后来,我嫁了人,他娶了你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陈惠芳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,一片一片地往下沉。她想起他最后一次住院,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扎着针管,还在问她红烧肉有没有多放糖。她说不咸不淡正好,他就笑了一下,说“那就好”。那是他最后一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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