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6章 难过的人还会继续爱(2/2)
“他总说,你烧的菜太咸。”女人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低些,“可是每次回去,你都烧给他吃,他也就吃了。吃了一辈子。”
陈惠芳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,毫无预兆的。她赶紧拿手背去擦,擦了两下,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让它流。女人没劝她,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,意思再添些热水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女人从轮椅侧边的布袋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耳环,样式很老了,花瓣形的坠子,上面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“他早年说要给我的,后来没给成。你拿着吧,算是……算是他留的。”
陈惠芳接过来,耳环凉丝丝的,躺在手心里,轻得像一片桂花。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,他给她戴了一对塑料的珍珠耳环,五分钱一副,在街边小摊上买的。她戴了整整十年,直到珍珠磨成了粉,耳钩生了锈,才收起来。后来他给她买过金的、玉的,她都没怎么戴,还是觉得那副塑料的好看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耳环放进衣兜里。女人没有留她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路滑,走慢些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女人坐在轮椅上,背挺得直直的,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照在她那一头白发上,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“他……”陈惠芳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。女人朝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像是开在墙角的一朵小白花,不仔细看就错过了。
她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巷子还是来时的样子,青石板上积着水,蕨草绿得发黑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伸手到衣兜里摸了摸那对耳环。银的,凉丝丝的,可是握久了,也就暖了。
回到家,她把那封信重新叠好,放回牛皮纸信封里,又塞回樟木箱底。然后她去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一块五花肉。肉冻得硬邦邦的,她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会儿,等它慢慢化开。切肉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,一刀下去,肥瘦分明。她把肉放进锅里,加酱油、黄酒、冰糖,又放了两颗八角。水咕嘟咕嘟地开了,肉在锅里翻着身,颜色渐渐变深。
她尝了一口汤汁,咸了。又加了一小勺糖,再尝,还是咸。她想了想,索性不管了,盖上锅盖,由它小火慢炖。厨房里弥漫着肉香,窗外雨还在下,打在枇杷叶上,啪嗒啪嗒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走的那天,她收拾床头柜,在最里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小罐桂花糖。玻璃瓶装的,糖已经结成了块,桂花瓣还是金黄的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买的,也不知道他藏着做什么。后来她把那瓶桂花糖扔了,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,人都走了,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。
现在她忽然有些后悔。也许那瓶桂花糖,是他要带给谁的。也许他攒了很久的糖票,才换了那一小瓶。也许他每次看见那瓶糖,就会想起老家的桂花树,想起树底下的那个姑娘。
可是这些都来不及问了。她把火关掉,揭开锅盖,热气扑了一脸。红烧肉炖得酥烂,筷子一夹就散。她盛了一碗饭,夹了两块肉,坐到桌子前。饭是热的,肉是咸的,她一口一口地吃着,眼泪又掉下来,掉进碗里,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。
窗外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缕淡金色的光。她把碗洗了,锅也刷了,然后坐在沙发上,把衣兜里的耳环拿出来,对着光看。银耳环在夕阳里泛着柔柔的光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某个桂花飘香的下午,有人在树下许了个愿。
她不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难过的人还会继续爱,爱着的人还会继续难过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,像窗外的雨,该下的时候下,该停的时候停。而红烧肉还是会烧,有时候咸,有时候淡,反正一个人吃,怎么都行。
她把耳环收进床头柜的小盒子里,和那副磨成粉的塑料珍珠耳环放在一起。然后她去关了窗,拉上窗帘。屋子里暗下来,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,灯下那锅红烧肉静静地搁着,等着明天再热一热,又是一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