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8章 活在回忆里有什么错(1/2)
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折射出碎钻似的光,落在白色桌布上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新郎新娘正在交换戒指,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,说着百年好合之类的话。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的城市灯火灿烂,十一月的南方连风都是温的,没有一丝雪意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周蔓发来的消息:“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?沈砚,在机场。他回国了。”
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然后她拿起酒杯,把里面的红酒一口喝完了。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吞了一口冬天凛冽的风。
沈砚。
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。至少没有从别人嘴里听过。自己心里偶尔想起来不算,那是另一回事,像抽屉最深处压着的一枚旧邮票,你知道它在那里,但不必天天拿出来看。
第一次见到沈砚,是在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。
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,从十二月初一直断断续续下到月底。校园里到处是堆起来的雪,路两旁的法桐树挂满了冰凌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林晚那时候大二,每天下午没课就泡在图书馆,看一些和专业课无关的书。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是她的固定据点,因为那扇窗外面正对着一棵老银杏,冬天叶子落光了,枝桠上积着雪,像一幅工笔画。
那天她正低头看一本讲古籍修复的书,突然感觉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。图书馆里拼桌是常事,她没抬头。直到对面那人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。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男生,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有点长,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《资治通鉴》,旁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。他看得很专注,偶尔用笔在书上标注,手指修长干净。窗外正在下雪,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,有几片贴在玻璃上,很快化成水珠。他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起头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晚说,“雪下大了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嗯,好看。”
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。很平常,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瞬间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叫沈砚,比她高一届,历史系的。他们开始默契地每天下午在图书馆碰面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各看各的书。冬天很冷,但图书馆暖气很足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,暖融融的。有一次林晚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多了一杯热可可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:“你睡了四十分钟,书帮你翻了页。”是他的字,瘦瘦长长的,像他本人。
那个冬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。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校园里路灯亮着,雪还在下。他们踩着新落的雪慢慢走,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他会把围巾解下来分她一半,两个人围着一条围巾,走得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林晚说。其实手指已经冻得发麻,但不想让他把围巾全给她。那样他就冷了。
他大概猜到了,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上。“耳朵都红了还说不冷。”
帽子扣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大半个视线,她只看得见他下巴的轮廓。雪落在他肩膀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想伸手帮他拍掉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那个冬天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。每一天都有雪,每一场雪里都有他们踩过的脚印。学校后面有一条种满松树的小路,雪压在松枝上,厚厚一层,偶尔有雪团掉下来砸在地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他们有时候会绕远路从那里走,他说松树上的雪好看,像糖霜。她笑他形容得俗气,他说那你说像什么。她想了想,说像云掉下来了。
“云掉下来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你比我更适合读中文系。”
其实她读的就是中文系。他只是忘了。
第二年的冬天,沈砚大四,忙着写毕业论文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只剩林晚一个人,对面空荡荡的,有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往那边看,以为他坐在那里低头看书,咖啡冒着热气。但每次都只有空气。
他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,但每天晚上他都会给她发消息。有时候是“今天写了两千字,累”,有时候是“明天可能没时间见你,别等我”。她回“好”,然后加一个笑脸。那时候用微信还不太流行,他们发短信,一条一毛钱,每个月话费超支也不在乎。
有一次他隔了两天才发来消息,说论文被导师批了,心情很差。林晚打电话过去,响了很久他才接。电话那头很吵,像是在外面。
“你在哪?”她问。
“松树林。”
“你别动,我来找你。”
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,风裹着雪花往脸上打,生疼。林晚跑到松树林的时候,他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,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。他没有撑伞,也没有戴帽子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雪覆盖的树。
“你傻不傻。”她走过去,把伞举到他头顶。
他低头看她,眼睛红红的。“我写不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觉得我写的东西都是垃圾。”
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。她自己写论文的时候也觉得写出来的都是垃圾,但他和她不一样,他可以写出很好的东西,她知道。她读过他写的文章,关于魏晋风度的,文字漂亮得像雪落在地上。那些东西不可能是垃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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