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0章 大师,七情六欲只剩食欲了怎么办(2/2)
我想起大师的话,硬把笑容收回去,板着脸点了点头。
大妈扭头跟旁边人说:“这孩子怕是脑子不好。”
我忍。
吃到第十五道菜,我已经分不清好吃不好吃了。胃里装得太多,信号传输系统出了问题,大脑收到的反馈全是“别他妈塞了”。但菜还在上,四喜烤麸、糖醋排骨、酱牛肉、松仁玉米……我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,筷子机械地夹、送、嚼、咽。
终于,最后一道果盘上来了。西瓜切成了莲花状,中间点缀着小番茄和葡萄。我长舒一口气,刚想站起来走人,突然发现——完了,吃太多了,站不起来了。
我扶着桌子慢慢挪动屁股,试图不动声色地离开。结果刚起身,裤腰带“嘎嘣”一声,断了。
全桌人又看我。
我面无表情地提了提裤子,扭头就走。
回到山上,大师正蹲在禅房门口啃苹果。看见我回来,他咧嘴一笑:“怎么样?”
我瘫坐在台阶上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:“大师,我悟了。”
“悟到什么了?”
“我悟到人不能吃太饱。”
大师笑得苹果渣喷了一地:“还有呢?”
我想了想:“我好像明白您说的‘往上提’是什么意思了。吃到后面,我根本没力气分辨好不好吃了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‘我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吃的’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那些平时我特别在意的东西,什么口味啊、口感啊、摆盘啊,其实都是虚的。真正饿急眼了,一碗白饭配咸菜也能吃得热泪盈眶。”
大师点了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想起我以前那些破事儿。老板骂我,我当时气得要死,现在回头看,他骂完我我该吃吃该睡睡,他气坏了自己还得花钱买降压药。前女友跟我分手,我难受了三天,第四天发现楼下鸭脖店出新口味了,立马活蹦乱跳。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心没肺,现在想想,没心没肺可能才是大智慧。”
大师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你能这么想,说明这趟没白吃。不过你还差一层。”
“还差啥?”
“你刚才说‘没心没肺是大智慧’,那你自己呢?你现在是没心没肺了,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会对别的事情都没感觉?”
我愣住了。
大师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你那不叫大智慧。你那叫逃避。你以前对老板生气、对女朋友上心、对电影感动,那些情绪都消耗你。你觉得累,所以你把它们全关了,只留个吃。因为吃最简单,最直接,最不用动脑子。你以为是七情六欲自己跑光了?是你把它们赶跑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现在你吃也吃出执念来了。再这么下去,你迟早把自己吃成个球。”大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撕了张纸递给我,“这是山下素菜馆的电话,老板是我徒弟。你去那儿帮几天厨,切切菜、洗洗碗,别光顾着吃。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一根萝卜切出感情来,再来找我。”
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半信半疑下了山。
素菜馆叫“一叶斋”,开在城东菜市场旁边,门面不大,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,法号叫慧能吃——大师说他当年也吃出过毛病,后来改行做素斋才好的。
慧能吃给我安排了后厨打杂的活儿,主要工作是削土豆皮、择青菜、切豆腐。第一天我干得心不甘情不愿,切出来的土豆丝跟薯条似的粗。慧能吃没骂我,只是把那些粗丝捡出来,单独炒了一盘,端给我吃。
“你自己切的,尝尝。”
我嚼了两口,粗则粗矣,但不知道为什么,比我在婚宴上吃的那些大菜都香。
第二天我稍微认真了点,土豆丝终于能穿针眼了。第三天我切藕片,切着切着突然觉得那藕孔排得挺有规律,像一朵朵小梅花。我试着把藕片摆成花形,慧能吃看见了,二话不说给我加了五十块奖金。
一个星期后,我已经能独立掌勺做几道简单的素菜了。奇怪的是,这段时间我天天闻油烟、尝咸淡,反而没那么馋了。以前我一顿能吃三碗饭,现在两碗就饱。也不是胃口变小了,就是觉得……够了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我正在后厨炖一锅菌菇汤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吵架。探头一看,是个中年男人在跟慧能吃嚷嚷,说他点的素红烧肉里有头发。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那根“头发”其实是炸焦的香菇蒂,细长弯曲,乍一看确实像头发。我正想解释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因为我突然发现,换作以前,我根本不会管这种闲事。以前的我只会站在旁边看热闹,等他们吵完了我好去抢打折的卤味。
但那天我居然主动开口了:“这位大哥,您再仔细看看,这真是香菇蒂。您要不信,我当着您的面吃一根。”
我夹起那根“头发”塞进嘴里嚼了嚼,还咂摸了一下:“您看,脆的,还带点鲜味。头发嚼不出这动静。”
那男人愣了愣,自己夹了一根尝了尝,脸红了,嘟囔着说了句“那算了”就走了。
慧能吃在旁边看着,推了推眼镜:“行啊,有长进。”
我挠了挠后脑勺:“我也不知道咋回事,就是觉得……该管的闲事还是得管。”
那天晚上收工后,我蹲在后门口啃一根黄瓜,给大师打了个电话。
“大师,我好像又长出新东西来了。”
“什么新东西?”
“我昨天在菜市场看见个老太太拎不动菜,我帮她拎了一段路。换以前我肯定装没看见,嫌麻烦。但我昨天就是……顺手。”
大师在电话那头嘿嘿笑:“那你现在七情六欲回来了多少?”
我想了想:“也没全回来。老板要是再骂我,我可能还是会先想中午吃啥。前女友要是又来找我,我估计还是记不住她生日。但刚才慧能吃夸我汤炖得好,我开心了一晚上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“大师,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到底算不算有毛病?”
大师沉默了两秒:“这世上谁没毛病?有人贪钱贪得六亲不认,有人爱面子爱得打肿脸充胖子,有人刷短视频刷得半夜不睡觉。你无非是把所有毛病合并成一个了,占内存少,运行起来还不卡。只要你别把吃当成唯一的意义,该帮忙帮忙,该干活干活,该喜欢人的时候喜欢人,那就没问题。”
“那我以后还能放心大胆地吃吗?”
“废话!你大师我八十多了,一顿还吃两碗红烧肉呢。吃是福,别糟蹋粮食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手里的黄瓜也啃完了。抬头看见慧能吃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素狮子头出来,冲我扬了扬下巴:“尝尝咸淡。”
我接过碗,夹起一个咬了一口。荸荠的脆、豆腐的嫩、香菇的鲜混在一起,热乎乎地滚过舌头,熨帖得人从胃到心都舒展开了。
我闭着眼睛品了半天,慧能吃等急了:“到底行不行?”
我睁开眼,笑了:“行,特别行。”
但我没告诉他,我刚才闭眼的那几秒钟,脑子里想的其实不是这狮子头本身——我想的是明天要不要多买点荸荠,给那帮来店里吃素斋的老头老太太加道免费小菜。
七情六欲还剩多少我不清楚。但至少现在,我的食欲里头,好像掺进去了点别的东西。
至于具体掺了什么——
大概是怕那些老人们牙口不好,吃不着口软和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