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1章 北京的雨,伴着属于他忧郁的秋天(1/2)
那年秋天,我在北京送外卖,捡到一个钱包。
里面除了三千块现金,还有一张女孩的遗照。
我把钱花了,照片塞进了出租屋的墙缝里。
一个月后,一个男人敲开我的门,问我是不是捡到过他女儿的东西。
他说,女儿死前最后一通电话,打给了我的号码。
————
我叫李闯,二十三岁,在北京送了两年外卖。国贸、三里屯、望京、西二旗,这些光鲜的地方我去过无数次,但没一次是去消费的。我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个保温箱,天天在马路牙子上窜,跟汽车抢道,跟红灯赌命,活得跟只野狗似的,浑身上下就剩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。
北京的秋天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九月一过,早晚就凉了,风里带着一股干了吧唧的土味儿,刮得人脸上起皮。我最烦秋天。夏天热归热,好歹跑起来有风,冬天冷归冷,裹厚点还能扛。秋天不一样,那种不冷不热的劲儿最熬人,太阳落山以后,天灰得跟死人脸似的,你站在路边等出餐,看着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掉,心里就他妈空落落的,说不出哪儿难受,但就是不得劲儿。
那天是十月底,具体几号我记不清了。那天晚上单子特别多,都赶着下班点儿点外卖,我从下午五点跑到晚上十点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最后一单送到朝阳公园附近一个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,我爬上去腿都软了。下楼的时候,脚底下踢着个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个钱包,黑色的,普普通通的皮面,不是啥名牌,边角都磨白了,扔在楼梯拐角的旮旯里,估计是被人踩过好几脚,脏得跟垃圾堆里捡的似的。
我弯腰捡起来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里头有一沓钱,红票子,我蹲那儿数了数,三千二。还有一张超市小票,一瓶矿泉水一包苏打饼干,日期是两天前的。最里头夹着一张照片,一寸的,证件照那种,上面是个姑娘,二十出头,长得挺清秀,扎个马尾,笑得挺腼腆,眼睛弯弯的。
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好几秒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照片的底色是黑的,不是蓝的也不是红的,黑白照片,跟遗照一个样。
大半夜的,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好几回,我跺一脚亮一下,跺一脚亮一下,手里攥着个不知道是不是死人的钱包,后脊梁骨嗖嗖冒凉风。我寻思着要不给送回去?但我他妈连这户人家住哪儿都不知道,钱包是在楼梯上捡的,六楼两户人家,我送的餐是左边那户,一个中年男的,光着膀子开的门,接了麻辣烫就把门摔上了,连个屁都没放。右边那户门把手上全是灰,一看就没人住。
我把钱包揣兜里了。
回了出租屋,我把钱抽出来搁枕头底下,钱包连照片一块儿塞墙缝里了。我那屋的墙皮本来就裂了个大口子,正好能塞进去,塞完了拿旧报纸一堵,啥也看不出来。我寻思着,三千块钱,够我交俩月房租了,再添点能换个好点的电动车电瓶,我这车现在跑一天充两回电,跟得了哮喘似的。至于那照片……我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,就觉得不能扔。万一真有鬼呢?你把人家照片扔垃圾桶里,人家不来找你?搁墙缝里好歹算个阴凉地方,算是安置了。
那三千块钱我花了。交了房租,换了电瓶,还请几个跑外卖的哥们儿撸了顿串儿,花了二百多。花得心安理得,捡的钱不花白不花,搁谁谁不花?
一个月以后,十一月底,北京已经冷得不行了,我早上出门得穿两件羽绒服,跑起来热出一身汗,停下来风一吹又冻成孙子。那天下午我正好收工早,回出租屋里躺着刷手机,刷着刷着就睡着了,梦里头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催单的客户骂我,一会儿是我那电动车被人偷了,一会儿又是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姑娘冲我笑,笑得我后脖颈子发麻。
咣咣咣。
有人敲门。我迷迷糊糊爬起来,骂骂咧咧的,心说谁啊,这时候来找我。拉开门一看,外头站个男的,五十来岁,穿着件灰不拉几的棉袄,头发白了一多半,脸上褶子深得跟刀刻的似的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。
“你是李闯?”他问我,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。
我说我是,你谁啊。
他说:“我姓陈,陈国立。我闺女叫陈小月。”
我愣了,这名儿我没听过。
“你是不是捡着一个钱包?”他盯着我,眼睛通红,全是血丝,跟好几天没睡觉似的,“黑皮子的,里头有一张照片,我闺女的照片。”
我后脊梁骨那股凉风又来了。我支支吾吾说没有,你搞错了吧。
他没说话,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通话记录清单,打印出来的,上面用圆珠笔圈了一行:10月27日,22:47,呼出,13*********。
那号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我那破手机号。我手机号用了五年没换过,尾号是个挺吉利的数,跑外卖的谁都知道。10月27号,晚上十点四十七。那天晚上我在干嘛?我使劲儿想,想起来那会儿我刚好送完最后一单,在朝阳公园那块儿,正蹲马路牙子上抽烟,抽完了才去爬的六楼。
“我闺女那天晚上给你打了电话,”陈国立说,“打了两次,你没接。后来……后来她就没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她跳了,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,跟说今儿个降温了似的,“从她租的那房子楼上跳下去的,六楼,头着地。警察说,她死前打了最后一通电话,没接通,就打了这一通。我问了警察,警察把号码给我了。我打了你一个月,你天天关机。我托人查了,说这个号码是个送外卖的,姓李。我就在这一片挨个外卖站点问,问了七八个,今儿总算问着了。”
我腿肚子有点转筋,扶着门框才站稳了。我说大哥,我真不知道,我那天没接到电话,我手机静音,跑单的时候不敢开铃声,怕吵着客户,真没听见。那钱包我是捡着了,但我不知道是你闺女的啊,我要是知道我肯定给送回去……
“钱呢?”他问我。
我咽了口唾沫,说花了。
他看了我半天,那眼神我说不上来,不是愤怒,也不是伤心,就是空,跟一口枯井似的,你看进去啥也看不见。
“花了就花了吧,”他说,“我找你不是要钱。我就想问问你,她那天晚上到底想跟你说啥。”
我说我他妈哪知道啊,我连她是谁都不认识。
陈国立蹲在我门口,从塑料袋里掏出个矿泉水瓶,拧开盖儿喝了一口。我这才看见他那塑料袋里还装着几个馒头,凉透了,硬邦邦的,还有一小袋榨菜。
“我闺女也送外卖,”他说,“跟你一样,骑电动车,后头绑个箱子。她送的是朝阳公园那片,你是送哪儿?”
我说我哪都送,朝阳公园也送。
“那你俩兴许见过,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她跟你一个站点的,我后来去问了,站点的人说她干了仨月就不干了,正好是十月二十几号走的。走的时候跟谁都没说,东西都没拿全。”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十月初的时候,我们站点确实来了个女的,二十出头,瘦瘦小小的,骑个粉色电动车,箱子是新的,一看就是刚干。她跑单慢,老超时,被客户骂了好几回,有回在站点哭鼻子,站长还骂她,说干不了滚蛋。我当时还跟哥们儿嘀咕过,说这女的干不长。果然,没几天人就没了。
“陈小月……”我念叨这名儿,想起来了,站点系统里确实有这么个人。
陈国立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,一模一样的黑白证件照,递给我看。“是不是她?”
我点点头,说是。
他叹了口气,说:“那就没跑了。她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同站点的骑手,你俩应该认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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