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1章 北京的雨,伴着属于他忧郁的秋天(2/2)
我说大哥,我俩真不熟,就站点里点个头,话都没说过几句。她那天晚上为啥给我打电话,我他妈真不知道。我手机里通话记录早清了,我这人有个毛病,看见未接来电就烦,过两天就删了,现在啥也查不着。
陈国立没说话,蹲那儿啃了个馒头,就着榨菜,吃得挺慢,一口一口嚼。我站门口看着,心里头不是滋味,想说点啥又不知道咋说。你说这事儿闹的,我捡个钱包花了三千块钱,结果摊上条人命,我冤不冤?可你说我冤吧,人家闺女死了,我搁这儿喊冤,我他妈还是人吗?
“大哥你进来坐吧,”我说,“外头冷。”
他摆摆手,说不用,他就问几句话,问完了就走。他问我,那天晚上十点多,你在哪儿,干啥呢。我说我在朝阳公园那块儿送单,具体哪个小区我忘了,反正最后一单送完了我就蹲路边抽烟。他说你抽了多大会儿。我说十来分钟吧。他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羽绒服的姑娘,骑个粉电动车,从那边过去。我说大哥,朝阳公园那块儿晚上全是外卖员,粉电动车也有好几辆,我哪记得住啊。
他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小月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个微信,说爸,我不想干了,我想回家。我给她回,说想回就回,爸给你买票。她说不用,我自己挣够路费了。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再往后,电话就打不通了,打了两天,第三天派出所给我打的电话,让我去认人。”
我说那你闺女为啥要跳楼啊。
他说他不知道。警察也不知道。她没留遗书,手机里啥也没有,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,就跟他那几条。她住那房子的房东说,她欠了半个月房租没交,走的那天晚上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,垃圾都倒了,钥匙搁桌上,押金也没要。
“她像是想好了要走的,”陈国立说,“可她为啥走之前给你打电话?你俩要是不认识,她打你电话干啥?”
我哑口无言。
他站起来,把塑料袋扎好,说行了,耽误你工夫了。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小伙子,那钱你不用还,花就花了,我闺女要是知道她的钱让你交了房租换了电瓶,估计也不会说啥,她从小就不抠门。但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,想起那天晚上她为啥给你打电话,你给我打个电话。他从兜里掏出个纸条塞我手里,上头写着一串号码。
我捏着纸条,看他下了楼,灰棉袄的背影在楼道里晃了两下就没了。我关上门,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。然后我爬起来,把墙缝里那个钱包掏出来了。
照片还在里头。陈小月冲我笑,眼睛弯弯的。我把照片抽出来搁桌上,对着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眼熟。我肯定见过她,站点里、马路上、哪个写字楼的电梯口,或者就是那天晚上朝阳公园那块儿。她可能从我旁边骑过去,我可能瞟了她一眼,也可能压根没注意。北京太大了,送外卖的跟蚂蚁似的,谁记得住谁啊。
可那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,她拨了我的号。
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。第二天我去了站点,找站长问陈小月的事儿。站长是个胖子,姓刘,外号刘能,说话嘴里跟含个枣似的。他说陈小月啊,有印象,干得不行,天天超时,客户投诉好几回,干了不到仨月自己跑了,工资都没结全。我说她为啥走啊。刘能说谁知道啊,可能是干不了呗,送外卖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,看着简单,跑起来要命。
我又问,她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啥不对劲的。刘能想了想,说好像跟人吵过一架。跟谁?跟一个骑手。哪个骑手?刘能说记不清了,好像是东区跑单的,姓赵还是姓孙来着,反正俩人因为抢单的事儿在站点门口嚷嚷了几句,陈小月哭了,那男的骂得挺难听。
我回去查了查站点系统里的派单记录。十月底那几天,陈小月确实跟一个叫赵海龙的骑手有过冲突。赵海龙,我认识,比我大两岁,河北人,跑单猛,脾气暴,抢单不要命,我们背后都叫他赵子龙,意思是浑身是胆,横冲直撞。我加过他微信,翻了翻他朋友圈,十月二十八号他发了一条:“少了个抢单的,舒服。”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电动车停车位。
我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存了下来。
我没去找赵海龙。我寻思着先给陈国立打个电话,把这事儿跟他说一声。电话拨过去,响了半天没人接。过了俩小时他打回来了,说刚才在地里干活,没听见。我把赵海龙的事儿说了,他沉默了半天,说小伙子,你能帮我问问那个姓赵的吗。
我说行,我试试。
我约赵海龙撸串。他来了,吃得满嘴流油,问我啥事儿。我说你记得陈小月吗。他嚼着肉串,眼睛眨了两下,说记得啊,咋了。我说她十月二十七号晚上跳楼了。他手里的串儿啪嗒掉桌上了。
“你别瞎说,”他擦了擦嘴,“她跳楼跟我没关系啊,我就骂了她几句,站点里骂人的多了,那能怪我?”
我说我没怪你,我就问问,她走那天晚上你在哪儿。他说我在家啊,打游戏打到十二点多,我室友能作证。我说那你知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为啥给我打电话。赵海龙愣了:“给你打电话?她打给你干啥?你跟她熟?”
我说不熟。
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:“我操,哥们儿,她不会是想找你当证人吧?那天吵架的时候你也在场,你忘了?你当时在旁边取餐,她跟站长哭的时候你看了好几眼。她可能记住你了。”
我使劲儿想。十月二十几号,站点门口,陈小月跟赵海龙吵吵,站长拉偏架,陈小月蹲地上哭。我当时确实在旁边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等着取餐,瞅了两眼热闹就走了。就这?就因为这个她记住了我的号码?
“你号码是站点墙上贴着的,”赵海龙说,“值班表上都有,她肯定是瞅见了。她打给你,估计是想让你帮她说话,证明是赵海龙先骂的人。”
我操。
我回去跟陈国立说了。他听完,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,抽完了站起来,说走,找那个姓赵的去。我说大哥你别冲动,咱没证据,警察都没法管。他说我不打架,我就问问他,为啥骂我闺女。
他真没打架。他找着赵海龙,就问了一句话:“你骂她啥了?”
赵海龙一开始还嘴硬,说你闺女抢我单子,骂她两句咋了。陈国立说:“骂啥了?”
赵海龙不吭声了。
陈国立说:“我闺女从小没妈,我拉扯大的,她脸皮薄,长这么大我没骂过她一句。你骂她啥了?”
赵海龙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。陈国立抬手抽了他一嘴巴,没使劲儿,跟拍蚊子似的。赵海龙没还手,捂着脸跑了。
那天晚上,陈国立请我吃了顿涮羊肉。他说他明天回老家,闺女的后事办完了,他得回去种地,家里还有三亩大棚。他说小伙子,那钱你真不用还,我闺女要是活着,她肯定也不让你还。她心善,见不得人吃亏。
我说大哥,那我心里过不去。
他涮了片羊肉,蘸了麻酱,嚼了半天,说:“你过不去就过不去吧,记着这事儿,以后跑单别光顾着抢时间,看见路上有人摔了扶一把,看见谁家窗户没关喊一嗓子。我闺女要是那天晚上有人跟她说句话,兴许就不跳了。”
我把那张黑白照片留下了。塞回墙缝里了。每年秋天我都想起来看一眼。北京的秋天还是那德行,灰了吧唧的,风里带土,树叶掉一地。我后来换了个站点,不跑朝阳公园那片了。有时候路过那栋六楼的老小区,我会抬头瞅一眼,六楼那户窗户上贴了张福字,新住户,不知道里头住的是谁。
那三千二,我后来陆陆续续攒够了,想给陈国立打过去。他不要,说你要真给,就捐了吧。我捐了,捐给一个儿童基金会,用的是陈小月的名儿。
赵海龙后来出了车祸,腿折了,不跑外卖了,回了老家。走之前他请我喝了顿酒,喝多了哭了,说他对不起陈小月,他那会儿嘴贱,骂她“废物点心干不了滚蛋”,没想到她真滚了,还是拿命滚的。
我说你跟我说不着,你下回回北京,去她爸大棚里帮着干两天活儿。
他说行。
北京又入秋了。我还在跑外卖,换了辆新车,电瓶能跑一天。手机号没换,还是那个尾号吉利的号。有时候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,我还是不接,跑单的时候不敢开铃声。但我把未接来电提醒开了,谁打过电话我能看见。
万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