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一双新鞋,牵出厂里的鬼(2/2)
电话打完,孙建国做了第二个决定。
跟踪。
他手底下就三个人。
一个老彭,五十多了,腿脚不利索,走快点膝盖先造反。
一个小钱,去年才从部队转业,干劲是有,经验等于没有,跟踪嫌疑人能跟出站岗的气势。
还有一个小马,倒是机灵,但太年轻,脸上的心思藏不住。
孙建国想了想,还是决定自己来。
这种事,不能交给生手。
鱼还没进网,不能先把网敲锣打鼓地亮出来。
七月十六号,星期二。
李大全又请了半天假。
孙建国提前半小时从厂里出来,骑车到厂区西门外的岔路口等着。
他换了身便装,戴了顶草帽,在路边的小树林里蹲着。
七月的蚊子凶得很。
一口下去,比保卫科审人还狠。
孙建国蹲了半个小时,脸上被咬了几个包,硬是没动。
两点十分,李大全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从西门出来了。
孙建国保持两百米的距离跟上去。
这条路上下午人少,他不敢跟太紧。
好在李大全骑得不快,也没有频繁回头。
至少不像受过反跟踪训练的人。
这倒让孙建国松了点劲。
最麻烦的不是内鬼。
最麻烦的是受过训练的内鬼。
到了镇上,李大全把车停在卫生所门口。
进去了大约十五分钟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了一个小纸包。
药。
表面上看,一切正常。
可越是正常,越不能急着下结论。
李大全骑车往镇北走。
卫生所在镇中心。
镇北是居民区。
孙建国跟上去,在一条胡同口差点跟丢。
他弃了车,步行跟进去的时候,看见李大全把自行车靠在一户人家的墙根下,人进了院子。
没敲门。
直接推门进去的。
说明这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。
也说明院子里的人知道他会来。
孙建国没有凑上去。
他退到胡同另一头,找了一个能看见那户人家院门的位置,蹲在一棵歪脖子枣树后面。
枣树不大,叶子也不算密。
遮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,有点勉强。
好在这个点胡同里没人。
二十五分钟后,李大全出来了。
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东西。
纸包不见了。
进去的时候拎着药包,出来空手。
药留在里面了?
给谁的?
真是给病人?
还是纸包里根本不只是药?
李大全骑车走了。
走的时候,往后瞟了一眼。
孙建国贴在树后面没动。
呼吸也压低了。
他不确定李大全那一眼是不是无意识的。
但刑侦干久了的人都有一个毛病。
宁愿把别人想得聪明一点,也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。
等李大全的车消失在胡同口,孙建国才站起来。
腿蹲麻了。
站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他没有去敲那户人家的门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打草惊蛇,是刑侦大忌。
尤其是这种可能牵扯军工泄密的案子。
一旦惊动对方,跑掉的就不一定只是一个李大全。
可能是一条线。
一张网。
甚至是一只藏在暗处的手。
他把这个地址记下来。
镇北幸福巷十一号。
幸福巷。
名字倒是喜庆。
可孙建国看着那三个字,怎么都觉得不大吉利。
回到厂里,天快黑了。
他关上办公室的门,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写了一行字:
“李大全,7月16日,14:10出厂,14:35至镇卫生所取药,14:50离开,15:02至镇北幸福巷11号,15:27离开,返厂。”
写完,他又看了一遍。
确认时间、地点、行为都没有遗漏。
信封塞进抽屉。
上锁。
他把那张记着消费清单的纸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回力鞋。
上海牌手表。
飞马烟。
黄桃罐头。
每个月两到三次请假外出。
镇北幸福巷十一号。
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,都不算铁证。
可放在一起,就成了一串脚印。
脚印不一定能直接指到人脸上。
但至少能说明,有人从泥地里走过。
孙建国在清单最
“还需确认:幸福巷11号住户身份。李大全入厂前经历详情。近半年银行存取款记录。”
他把笔盖拧上,靠在椅背上。
办公室的窗户朝东,能看见厂区大道和远处的车间屋顶。
下班铃早响过了。
路上零星有几个赶着回家属区的工人。
骑车的骑车。
走路的走路。
一天的疲惫挂在肩上,谁也没多说话。
孙建国点了根烟。
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。
有一个细节,他一直压在脑子里。
李大全是热处理车间的。
最近那条枪管生产线搞工艺改进,闹出的动静不小,各车间都在传。
尤其是热处理。
那是关键一环。
枪管不是随便一根钢管,打几个洞就能用。
钢材成分、加工精度、热处理温度、回火时间,哪一个出了问题,最后打出去的都可能不是子弹,是事故。
回火温度的调整出自谁的手笔,车间里传得沸沸扬扬。
一个叫陈衡的少年。
十六岁。
初中毕业。
厂主任陈德厚的儿子。
听起来像茶余饭后的笑话。
可良品率不会讲笑话。
报表上的数字,也不会陪人演戏。
李大全跟郑铁手是同一个车间的。
他未必知道完整技术细节。
但他在那个位置上,能接触到一些东西。
比如工艺卡片上的参数。
比如良品率的变化。
比如谁在背后出的主意。
比如哪天总工孙振华去了车间,在哪台炉子前站了多久。
这些东西对厂里人来说,可能只是闲话。
对外面的人来说,就可能是情报。
值多少钱?
够买一双回力鞋。
够买一块上海牌手表。
也够买两罐黄桃罐头。
孙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。
下一次请假,他还得跟。
不光跟李大全。
幸福巷十一号那个院子,也得查。
查住户。
查来往人员。
查有没有外地口音。
查有没有人经常拎着空包进去、鼓包出来。
不用急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十一年刑侦教给他最重要的一课,不是怎么抓人。
是怎么等。
等鱼自己往网里钻。
有些鱼滑得很,见饵不咬,见网就跑。
那就换地方,换水面,换时间。
总有它饿的时候。
孙建国站起来,锁好抽屉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厂区大道上已经没人了。
车间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,在暮色里慢慢散开,分不清是烟还是云。
孙建国关了灯,把办公室门锁上,往家属区走去。
路过一车间门口的时候,他往里瞥了一眼。
车间的灯还亮着。
有人在里头加班。
灯光从高窗里漏出来,照在水泥地上。
冷白的一块。
孙建国不知道里面是谁。
也许是老工人赶活。
也许是技术员查数据。
也许是那个最近被厂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陈衡。
是谁,他现在还不关心。
至少这一刻不关心。
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。
李大全下一次请假,是哪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