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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陈德厚的骄傲与不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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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九号晚上,陈德厚回家晚了。

不是加班。

是在厂办跟几个科室的头头开完碰头会,又被一车间的赵明远拦住说了半天话。

说的还是那档子事。

他儿子。

赵明远这个人,陈德厚了解。

技术科副科长,搞技术出身,说话不绕弯子。平时嘴硬得像车间里没退火的钢坯,夸人比拧坏了丝口还费劲。

可今天赵明远说话的方式跟以往不一样。

带着一种陈德厚拿不准的语气。

“老陈,你那儿子是真行。孙总工昨天跟我聊了一个多钟头,专门聊他。你猜孙总怎么说的?”

陈德厚没猜。

他不想猜。

他这辈子最怕两种话。

一种是领导说“你来一下”。

另一种是别人说“你猜”。

前一种八成没好事,后一种十成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孙总说,这孩子对金属材料的理解,比厂里一半的技术员都强。”

赵明远说完,还拍了他肩膀一下。

那一下拍得不重。

陈德厚的肩膀却沉了一晚上。

走进家属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路灯隔三十米一盏,照出来的光发黄,蚊虫在灯底下绕圈,转来转去,没个头绪。

陈德厚走得慢。

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,是在厂办灌的茶水,早凉透了。

家里没亮大灯,只亮着堂屋一盏十五瓦的灯泡。

光线昏黄,照得墙上的旧日历发白。

他推门进去,先闻到一股冬瓜粉条的味道。

锅还坐在煤球炉子上。

火眼儿不大,蓝幽幽的。

陈德厚早上出门前泡了粉条,晚上回来自己炖。家属区供应的猪肉这个月的份额还剩二两,他舍不得全用,只切了几片薄得透光的肉片,下锅煸了一下,搁里头提味。

李秀芬走得早。

这些年,饭是他做,衣裳是他洗,孩子也是他拉扯大的。

做饭这事,他谈不上会。

反正熟了能吃,咸了喝水,淡了蘸酱,日子就这么硬邦邦地往前过。

“衡子?”

屋里没人应。

陈德厚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,往陈衡房间看了一眼。

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灯光。

他走过去,推了一下门。

陈衡坐在靠窗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厚书,旁边放了个笔记本,正往上面抄写什么。

字写得小而密。

从陈德厚的角度看过去,只能认出几个数字和符号。

书的封面他瞥了一眼。

《金属切削原理》。

这是孙振华给的那两本之一。

“吃饭了。”

陈衡头也没抬:“再等会儿,这段我抄完。”

“饭都快坨了,先吃。”

陈衡应了一声,笔没停。

陈德厚站在门口,张了下嘴,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
他转身去了堂屋。

饭桌是一张四方的杉木桌,面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
桌角有一道旧裂纹,是陈衡小时候拿小刀刻出来的。

那时候他挨了一顿揍,哭得跟厂里拉警报似的,整个院子都知道陈家小子又闯祸了。

现在倒好。

不闯祸了。

开始吓人了。

陈德厚盛了两碗饭。

米饭掺了红薯块,这年头纯白米饭不是天天吃得起的。

他把冬瓜粉条端上桌,又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。

“衡子,吃饭!”

这次陈衡出来了。

手上的笔记本没放下,夹在腋底。

陈德厚看了他一眼:“吃饭还带本子?”

陈衡愣了愣。

“哦。”

他把本子搁在凳子边上,坐下来,端碗扒了一口饭。

父子俩围着桌子吃。

没人说话。

屋里安静得很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煤球炉上水壶嘶嘶冒气的声音,还有墙根下蛐蛐叫的声音。

陈德厚吃了几口冬瓜,嚼起来没味道。

他搁下筷子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。

“衡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最近在车间……都忙什么呢?”

陈衡嚼着饭:“干活呗。”

“我听说良品率提上来了?”

“嗯,提了一些。”

“赵明远跟我说,那几项改进是你提的?”

陈衡夹了块红薯:“也不全是我提的,郑师傅他们也有想法,我就是在边上帮着琢磨琢磨。”

陈德厚盯着他。

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说“帮着琢磨琢磨”这种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跟说“今天食堂的馒头不错”一样平淡。

没有得意。

也没有心虚。

平平淡淡的。

那些事落在他嘴里,像本来就该这么办。

陈德厚不怕孩子得意。

得意才正常。

换了别的孩子,换了厂里任何一个年轻技术员,做出这种成绩,多少得有点藏不住的兴奋。

走路都得比平时多甩两下胳膊,恨不得让全厂人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件大事。

可陈衡没有。

他不是装低调。

他是真的不当回事。

这种不当回事,才让陈德厚背后发紧。

一个初中毕业生。

两个月前还整天在家属区晃荡,连车床开关朝哪拨都不知道的孩子。

“孙总工给你的那两本书,你看得懂?”陈德厚问。

陈衡点了下头,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粉条。

“看得懂多少?”

“大部分吧。有些公式推导,我再对着想想就明白了。”

陈德厚筷子停了一下。

他说得太自然了。

自然到像在说锅里的冬瓜炖得有点软。

陈德厚没再夹菜。

他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往上涌。

陈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放慢了扒饭的速度,抬头看了他爸一眼。

那一眼让陈德厚手指紧了一下。

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。

准确说,不完全是。

里面有别的东西。

不是藐视,不是疏远。

是一种压着话的安静。

像有很多东西到了嘴边,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
“爸,您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?”陈衡放下碗。

陈德厚的手搭在搪瓷缸子上。

杯壁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,漆掉了大半,“服”字只剩左边一个“月”。

他是想问。

想问你到底怎么回事。

你落水之前什么都不会,救回来之后成了另一个人,你以为你爸看不出来?

你说话的方式变了,走路的姿势变了,看东西的眼神都变了。

以前你看一台车床,跟看一堵墙没区别。

现在你看一台车床,眼睛里有光。

他还想问,懂的那些东西,谁教你的?

学校里没教过。

厂里的师傅也说,你来的时候就已经懂了。

你说你是“琢磨出来的”。

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能琢磨出老师傅干了二十年都没想通的工艺参数?

更深的话,他不敢往外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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