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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陈德厚的骄傲与不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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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话太重。

一出口,父子俩今晚就坐不住了。

陈衡看着他,眼神很静。

那种静让陈德厚更难受。

十六岁的孩子,眼睛里不该这么静。

这个年纪该吵,该闹,该因为半块肉跟院里小孩打一架,该因为被老师批评回家摔门。

哪怕混一点,皮一点,也像个孩子。

可陈衡现在很多时候不像孩子。

他像个把苦头都吞下去的人。

“没什么。”陈德厚端起缸子又喝了口茶,“就是觉得你学东西快,问问。”

陈衡看了他两秒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
堂屋里又安静了。

这顿饭吃得不快。

陈德厚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问多了怕逼着孩子。

问少了心里又不踏实。

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饭桌。

桌上摆着冬瓜粉条和红薯饭,明明是最家常的东西,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。

吃完饭,陈衡帮着收了碗。

“放着吧,我来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陈衡把碗端到厨房,冲了水,又规规矩矩擦了桌子。

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

陈德厚站在堂屋看着他。

以前陈衡可没这么勤快。

叫他洗个碗,跟让他去扛炮弹差不多,脸能拉到脚面上。

现在倒好。

做得顺手得很。

这孩子变好了。

好得让人心慌。

收拾完,陈衡又钻回屋里去了。

门关上的一瞬间,陈德厚看见他顺手把那个笔记本带进去了。

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细细一道,落在水泥地上。

陈德厚走到儿子房间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
门缝里传出翻书页的沙沙声,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断断续续。

他抬起手,想敲门。

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他转身走到院子里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
口袋里摸出烟盒。

大生产,八分钱一包,厂里最便宜的牌子。

他抽出一根叼上,划火柴点了。

烟点着以后,他却没怎么抽,只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

院子里的灯没开。

月亮从屋顶后面爬上来,照在晾衣绳上的几件工装上面。

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在微风里晃着,远远看去,空荡荡的。

屋里,陈衡的灯亮了很久。

陈德厚抽完一根,又摸出一根。

摸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
他想起李秀芬还在的时候,最烦他抽烟。

那会儿她身体还没垮,嗓门也亮,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喊:“陈德厚,你再抽,明天别进屋睡!”

他那时候嘴硬,说不进就不进,厂里办公室也能睡。

最后还是灰溜溜把烟掐了。

人没了以后,再也没人管他抽烟。

可这烟抽起来,也没以前那个味儿了。

陈德厚把第二根烟塞回烟盒。

他坐在门槛上,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。

“秀芬啊。”

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。

“你说这孩子,到底是咋回事?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只有墙根下的蛐蛐叫得正欢。

这虫子不知愁,天塌了也照叫。

夜里十一点,陈德厚起来上厕所,经过儿子的房间。

灯灭了。

人应该睡了。

他停下脚步,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去。

陈衡侧身朝里躺着,被子蹬到了腿弯。

书桌上的笔记本合着,旁边那本《金属切削原理》翻开扣在桌面上,停在第几页看不清。

睡着的陈衡,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。

窄肩膀,瘦胳膊,后脑勺上有个旋。

小时候李秀芬总说,这孩子后脑勺这个旋长得倔,将来肯定不好管。

那时候陈德厚还不信。

现在他信了。

这哪里是不好管。

这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管。

他轻轻把门带上,回了自己屋。

屋里空荡荡的。

靠墙的木箱上摆着李秀芬的旧照片。

照片已经有些发黄,照片里的人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浅。

陈德厚看了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

他脱了外衣,躺到床上,瞪着天花板。

赵明远今天的话在他耳朵里转来转去。

“孙总说,这孩子对金属材料的理解,比厂里一半的技术员都强。”

比一半的技术员都强。

那些技术员都是正经院校毕业的,最低也是中专文凭,在厂里干了少说五六年。

他儿子,初中毕业,进车间两个月。

陈德厚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
高兴是高兴的。

怎么能不高兴呢。

当爹的,听人夸自己儿子有本事,骨头都轻三两。

白天在厂办听赵明远说那番话的时候,他嘴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头那股劲儿是往上涌的。

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想去厂区广播站借个喇叭,冲全厂喊一句:看见没有,那是我陈德厚的儿子。

可紧跟着就是另一股劲儿。

往下坠的那种。

因为他解释不了。

解释不了的事情,在这个年头,不是什么好事。

别人问起来,“你儿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?”

他怎么答?

说落水摔开窍了?

这话骗骗院子里的老太太还行,孙振华那种人蒙不过去。

说孩子自己琢磨的?

琢磨能琢磨出工艺参数,琢磨能琢磨出材料变化,琢磨能让良品率往上蹿?

真要这么容易,厂里早就人人都是总工程师了。

食堂大师傅都能顺手改个机床。

这个问题迟早有人会认真地问。

到那时候,他挡不住。

陈德厚闭上眼。

他这辈子没怕过多少事。

在部队时不怕苦,转业进厂后不怕累,妻子走后,一个人拉扯孩子,也咬牙撑了下来。

可现在,他怕了。

怕儿子太出息。

也怕儿子出息得太快。

怕他被人盯上,怕他被人追问,怕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,有一天变成压在陈衡身上的东西。

屋外夜色沉沉。

厂区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哪台设备停机时发出的动静。

那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,很轻,却让陈德厚想起白天的车间,想起那些冒着热气的钢件,想起一张张报表上的数字。

那些数字不会骗人。

儿子的变化,也不会骗人。

陈德厚睁开眼,看着黑暗里的墙。
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

“醒了就好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说给自己听。

也说给已经不在的人听。

窗外蛐蛐还在叫。

天塌了也照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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