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敌特的行动(1/2)
江南的三伏天,连风都是黏糊糊的。
吹在人身上,不像风,倒像是谁端着一盆没洗干净的浆糊,兜头给你糊了一层。
厂区后山那片野松林里,知了叫得一浪高过一浪,跟几十个破锣嗓子在树上开批斗会,吵得人脑仁发胀。
李大全蹲在两棵粗壮的马尾松中间,脖子上的毛巾早就沤出了酸味。他抬手“啪”地给了自己一巴掌,掌心里多了一小滩血迹,还有一只被拍扁的死蚊子。
“他奶奶的,什么鬼地方。”
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,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大前门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,火苗刚冒出来,就被闷热的风舔得歪歪扭扭。
烟刚叼上,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。
李大全手一哆嗦,烟头差点烫着指头。他赶紧把烟扔在地上,用鞋底狠狠碾灭,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,猛地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。
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头上扣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远远看着,像厂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工人。
可李大全知道,这人一点也不普通。
普通工人不会大热天钻后山,也不会每次见面都让他后背发凉。
“乌鸦?”
李大全压低声音喊了一声。
那人没有应声,只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,随手扔了过去。
李大全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沉甸甸的。
他顾不上别的,直接抠开纸包一角。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,红红绿绿,码得整整齐齐。那一瞬间,他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。
这年头,钱不是万能的。
但钱要是够厚,确实能让人的骨头软三分。
李大全搓了搓手指,用力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这阵子孙建国那条疯狗咬得太紧,保卫科天天在厂门口翻布袋,连我裤腰带都恨不得拆开看看。”他把钱往怀里一揣,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,“这些钱赚得可不容易。”
乌鸦站在树影里,声音低得像砂纸在铁板上硬蹭。
“厂里最近什么动静?”
李大全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动静大了去了。一车间这几天连轴转,赵明远那帮人跟吃了枪药一样,白天敲,晚上也敲。听说是在搞什么新枪的机匣。”
乌鸦问:“进度。”
“我哪知道那么细。”李大全咧了咧嘴,“我就是个管车队调度的,又不是孙振华肚子里的蛔虫。不过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这事透着点邪性。”
乌鸦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。
李大全继续道:“听孙总工那边漏出来的风,搞出图纸的不是那几个老专家,是陈德厚家里那个小崽子。”
“陈衡。”
乌鸦准确地报出了名字。
李大全一愣。
“对,就是他。前阵子掉河里差点淹死,捞上来就剩一口气。谁成想醒了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,天天长在制图室里。这两天更是和孙总工泡在靶场、车间,枪声响得跟过年放炮仗一样。”
说到这里,李大全忍不住撇嘴。
“你说怪不怪?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半大小子,往常见了人还怯生生的,现在倒好,连孙总工都围着他转。厂里那些老师傅嘴上不说,眼睛都快瞪掉了。”
乌鸦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,抽出一根,在指间慢慢把玩。
“上头对这个小崽子很感兴趣。”
火柴在盒侧一划。
“嚓。”
火苗跳起来,照亮了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。
“不能让他把东西搞出来。”
李大全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。
“啥意思?”
乌鸦盯着那点火苗。
“让他消失。”
李大全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别开玩笑!”
他连连后退,一屁股撞在松树干上,树皮上的松脂蹭了满背。
“那可是陈主任的儿子!平时偷点报表,弄点废钢材出去,被逮住顶多去农场劳改。杀人?那是吃花生米的!”
乌鸦把燃到一半的火柴甩灭,往前逼近一步。
“你以为你现在干的事,被抓进去不用吃花生米?”
李大全喉咙一堵。
乌鸦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根钉子往他心里扎。
“李大全,你上个月在城南老黑的场子里输了三百块,这笔钱哪来的?还有你床板底下藏着的那两张机床图纸,你真以为没人知道?”
李大全大口喘着粗气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
他不敢揉。
“我没杀过人。”他的声音都在打飘。
“用不着你动手。”
乌鸦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布卷,在李大全眼前晃了晃。
布卷没系紧,露出小半截黄澄澄的颜色。
金条。
李大全的眼睛直了。
刚才还软成面条的腿,这会儿忽然又有了点力气。人这东西,有时候挺讲原则,有时候原则也就值半根金条。
乌鸦把布卷塞进李大全上衣口袋,拍了拍他的胸口。
“你是车队调度。每天进出厂区的车,什么时候走,走哪条路,谁开车,排班表都在你手里。”
李大全脑子嗡的一声。
厂区东门。
那条长下坡。
平时骑自行车下去都得死死捏着闸。要是哪辆满载的卡车在那里出点“意外”……
他不敢继续往下想。
“你要造车祸。”李大全牙关打颤。
乌鸦语气平静得吓人。
“是意外。”
他把“意外”两个字咬得很轻。
可越轻,越让人发冷。
“厂里车多,路窄,天热,司机疲劳,谁都可能出事。只要时机合适,一切都会很合理。”
李大全猛地摇头。
“不行!这太显眼了!陈衡什么时候走那条路,谁能掐得那么准?”
“这就是你的工作。”
乌鸦紧盯着他。
“我要陈衡明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。他什么时候离开车间,什么时候经过主路。我要一个准确的信号。”
李大全只觉得怀里的金条烫得吓人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个赚外快的小贼,偷偷摸摸弄点消息,倒卖点厂里的边角料,最多算是胆子肥。
谁承想,一转眼就被绑上了这种掉脑袋的战车。
乌鸦看出了他的犹豫,声音放缓了一点。
“干完这一票,上头安排你走。到了外面,有钱,有身份,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孙建国那种人的脸色。”
李大全喉结滚动。
外面。
花花世界。
他在录像带里见过。
高楼、霓虹、洋酒、女人,还有不用天天听广播、不用每月数着粮票过日子的生活。
恐惧还在。
可贪婪也在。
两股劲在他胸口里拧成一团,像两条毒蛇互相咬尾巴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大全咬了咬牙。
“明晚六点左右。六点半食堂开饭。陈衡这几天跟饿死鬼投胎一样,一到饭点必定往回赶。他要从车间回食堂,肯定会经过调度室前面那条主路。”
乌鸦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李大全一愣。
“还不够?”
“我要明确的信号。”
乌鸦指了指厂区方向。
“明晚行动前,你在调度室窗台上摆个空酒瓶。瓶口朝左,说明他已经往这边来了。瓶口朝右,计划取消。”
李大全脸色难看。
“这怎么弄得准!他又不会跑来跟我报备!”
乌鸦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动动你的脑子。一车间到食堂,要经过调度室门前那条主路。盯死他。”
他往前一步,帽檐下的眼睛像两颗钉子。
“看错一眼,我先要了你的命。”
李大全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根被掐灭的烟,塞进嘴里干嚼。烟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散开,强行压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。
“好。”
他声音嘶哑。
“我盯。”
乌鸦压低帽檐,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。
没走两步,他又停下。
“提醒你一句。”
李大全僵在原地。
“不要想着去保卫科举报我。孙建国手黑,你这会儿进去,交代出来的东西足够你死十回。”
乌鸦偏过头。
“外面的活路,还是里面的刑场,你自己选。”
踩断枯枝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树林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,像是在给李大全这个倒霉蛋敲丧钟。
李大全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,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沓钞票和那半根金条的硬轮廓。
烫。
真烫。
可他舍不得拿出来。
闷热的风吹过,松针簌簌作响。
李大全忽然猛地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松针。
“陈衡……陈衡。”
他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平时厂里开大会,陈德厚那个宝贝儿子总是坐在前排。半大小子,脸色还有点白,见了人会点头,偶尔还会笑。
谁能想到,这么个小崽子,脑子里装的东西,竟然能让暗处那些人急成这样?
初中刚毕业,不在家里好好等分配,跑去技术科抢老专家们的饭碗。
这不是找死吗?
李大全给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借口。
对。
枪打出头鸟。
谁让他出头?
他快步走出树林,朝着车队调度室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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