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敌人要杀我?那就先让枪声响起来!(2/2)
这小子倒好。
敌人都把刀磨到他脖子底下了,他想的不是怎么躲刀,而是怎么把动静搞得更大。
大到敌人伸手之前,先得掂量自己够不够硬。
“理是这个理。”
孙建国站起来,声音沉下去。
“但路没那么好走。”
“靶场的事安排好了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亲自开车送你和孙总工过去。”
“今晚你就睡这里屋,老郑在外面守着。”
孙建国转身准备出去,手搭在门把手上,又停住了。
“陈衡。”
陈衡回头。
孙建国没有看他,只看着门板。
“保护厂里的技术骨干,是我的职责。”
“抓特务我们内行,搞技术你是内行。”
“你只管往前走。”
“背后放冷枪的杂碎,保卫科替你挡了。”
木门关上。
办公室内只剩陈衡一人。
桌上的档案袋静静躺在那儿。
真正的原件已经由孙建国收进了证物柜。
留给陈衡看的,是誊抄出来的副本和几张复制草图。
陈衡走过去,拿起打火机。
幽蓝色的火苗舔上泛黄纸张的边缘。
几页写满他日常起居和暗杀计划的纸张,在铁皮垃圾桶里一点点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成灰烬。
火光映着陈衡的侧脸。
1974年。
真是一个糙劣却又生机勃勃的年份。
设备糙。
材料糙。
人也糙。
敌特的手段下作又直接,拿破麻袋套人脑袋都嫌脏。
那他回敬的方式,也该硬一点。
明天靶场上的那把枪,就是第一声招呼。
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脑力劳动消耗极大,保卫科的粗茶淡饭确实不太顶饿。
尤其这茶,苦归苦,除了把舌头腌入味,好像也没别的作用。
门被人推开。
老郑端着个铝制大饭盒走了进来。
他左肩的衣服明显隆起一块,里面裹着厚厚的纱布。
陈衡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郑科长,你这肩膀还能端稳饭盒?”
陈衡伸手接过,沉甸甸的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红烧肉盖饭。
在这个肉票比钱还精贵的年头,这绝对是顶配。
正常人看一眼,心里都得先给食堂王胖子敬个礼。
老郑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,动作不大,没怎么牵动伤口。
“皮外伤。”
他说话一如既往简短。
“特务的刀快,但力道散了。”
陈衡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。
油脂的香味在口腔里化开,连刚才那股苦茶味都被压了下去。
“吃吧。”
老郑看着他。
“食堂王胖子特意开的小灶。”
“说是给厂里的技术大宝贝补脑子。”
陈衡差点被这称呼噎住。
“技术大宝贝?”
老郑面无表情。
“原话。”
陈衡嚼了两下,决定不跟红烧肉过不去。
“那个内线,有眉目吗?”
他挑开饭盒底部的米饭,问得随意。
老郑看了他一眼。
“范围很大。”
“能接触到你的行踪,又能了解一车间废旧设备库的动静。”
“这半个月,进出那一块的人起码有上百号。”
“孙科长正在排查排班表、门岗记录、库房登记。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陈衡点点头。
他不去猜了。
那是保卫科的活。
他的活,是把手里的技术变成实物,把图纸上的线条变成能在靶场上说话的钢铁。
“郑科长,借张纸和一支铅笔。”
老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支剩下半截的中华牌铅笔,推了过去。
陈衡撕下一页纸,趴在桌上开始写写画画。
一连串几何图形和演算符号跃然纸上。
他正在推演明天打靶测试可能出现的问题。
枪管受热后的变化。
复进机构在连续射击后的状态。
供弹节奏是否稳定。
关键部位在高强度测试里的余量够不够。
没有计算机。
没有现代化测试平台。
没有一整套自动采集数据的仪器。
一支铅笔,一张纸,一个脑子。
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“仿真系统”。
纸面很快被写满。
“如果这里的余量再放宽一点……”
陈衡喃喃自语,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老郑靠在椅子上,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少年,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敬意。
他见过很多胆大的人。
也见过很多聪明的人。
可像陈衡这样的,刚知道自己差点被车撞死、被刀补死、还被内鬼盯着,转头就能边吃红烧肉边算图纸的,实在不多。
这小子脑袋里装的,恐怕不是寻常人的那些念头。
是轴承、齿轮、钢材和一整座兵工厂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江南这家军工厂。
厂区边缘的几栋家属楼里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灯光。
陈家。
陈德厚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,面前放着一瓶老白干,已经下去了小半瓶。
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桌角放着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和,穿着朴素的布衫,怀里抱着一个还没满周岁的孩子。
那是李秀芬。
也是陈衡早逝的母亲。
陈德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昨晚孙建国敲开他的门,把特务暗杀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他时,他半天没缓过神。
他陈德厚十五岁参加革命,枪林弹雨里滚过来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炮弹炸在身边,他没眨过眼。
战友倒在怀里,他咬着牙把人背出火线。
可当真切听到有人要碾碎他唯一的儿子时,他那根引以为傲的神经,差一点就崩断了。
那个在他记忆里一直有些木讷、资质平平的儿子。
那个为了救人差点淹死,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儿子。
突然成了能修机床、能画图纸的天才。
成了总工眼里的宝贝。
也成了敌人眼里的钉子。
陈德厚端起酒盅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却烧不暖他冰冷的手指。
“秀芬啊。”
他声音很低,怕惊动照片里的人。
“咱儿子出息了。”
说到这,他嘴角动了动,想笑,可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出息得吓人。”
屋里没人回答。
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走得一板一眼。
陈德厚又点了一支烟,抽了两口,手还是抖。
他清楚孙建国的脾气。
保卫科既然布了局,儿子现在肯定在最安全的地方。
可当爹的,哪有不提心吊胆的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。
穿上。
扣好风纪扣。
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
拉开门,夜风从外头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张旧照片轻轻一颤。
陈德厚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去厂里转转。”
这话是说给亡妻听,也是说给自己听。
他睡不着。
他要去厂里。
哪怕只是在保卫科那栋小楼外头蹲着,看一眼那里的灯光,心里也踏实。
从家属楼到保卫科,中间全在厂区内。
门岗和暗哨都换了熟面孔。
陈德厚走出楼道时,远处阴影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,继续抽烟。
此时的保卫科二楼办公室。
陈衡放下了那支短到几乎捏不住的铅笔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。
“好了。”
他揉了揉酸胀的脖颈,肩膀发出几声轻响。
老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
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。
“去里屋睡吧。”
“床铺好了。”
老郑指了指套间。
陈衡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“郑科长,辛苦你守夜了。”
“本职工作。”
老郑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配枪,声音没什么波澜。
陈衡走进里屋。
一张行军床,一床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棉被。
条件不算好,但比他刚醒来时那张病床强多了。
他脱了鞋,和衣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没有恐惧。
只剩下一套套跨越时代的重工图纸,在黑暗里铺展开来。
一条条技术路线,从这间发霉的保卫科小屋,一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。
他要让这个原本落后的军工厂,变成敌人睡不安稳的兵工厂。
太优秀?
陈衡在心里把孙建国的话过了一遍。
那就先从明天靶场上的那把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