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弹药库里的较量(2/2)
有些东西,手一抖就是新闻;再一抖,就是追悼会。
陈衡没有再碰样品。
他让记录员把几种弹的外部包装标识、使用备注、故障类别逐项念了一遍,自己只做归纳。
他关心的是“边界”。
枪口能承受什么。
枪机能接受什么。
弹匣供弹角能配合什么。
使用者能控制什么。
厂里能稳定生产什么。
每一个问题都不浪漫。
但工程从来不靠浪漫活着。
午后的弹药库里,时间过得很慢。
陈衡的本子上,逐渐出现一张草图。
只有轮廓。没有危险细节。
弹头部分被简化成几何外形。
壳体只标接口逻辑。
底部只写“按现行安全规范另行论证”。
旁边则是密密麻麻的约束条件。后坐控制。供弹顺畅。抽壳可靠。储存稳定。训练成本。加工一致性。
他把“威力”两个字写在靠后的位置。
孙建国注意到了。“威力排这么后?”
“因为这是自卫弹。”陈衡说,“它的第一任务不是逞凶,是让该活的人活下来。”
孙建国没说话。
过了片刻,他问:“如果有人质疑口径小?”
“那就让数据说话。”陈衡低头在草图旁添了一行字,“参数别吵架,靶场见分晓。”
库管终于没忍住,低声笑了一下。“你小子说话挺冲。”
“不是技术冲。”陈衡把铅笔转回指间,“技术问题,嘴硬赢不了后坐力,也骗不了膛压记录。”
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赶紧低头写登记。
这话听着扎人。
但在弹药库里,扎人比哄人强。
哄人会出事。扎人能保命。
临近出库前,库管按规矩收回样品盘,逐件核对编号。
陈衡站在原地,没有催。
每一枚样品回到原位,每一份资料归档,每一页调阅记录签字。
流程繁琐,甚至磨人。
可这不是形式主义。
这是把危险关进笼子。
孙建国拿过陈衡的本子,按规定翻检。
看到那张轮廓草图时,他停住。
“这张要带出去?”
“带出去。”陈衡说,“但要盖密级章,登记去向,只用于方案论证。”
“里面没有敏感制造内容?”
“没有。”
孙建国又看了一遍。确实没有。
没有尺寸配比,没有装填数据,没有火工结构细节。
只有设计逻辑和约束条件。
可越是这样,越能看出水平。
外行画弹,恨不得把每个地方都填满。
内行画弹,先把不能碰的地方空出来。
留白不是不会。是懂得敬畏。
孙建国把本子合上,递给库管。“盖临时密件章,出库登记。以后这类资料进出,保卫科单独备案。”
库管点头。印章落下去,声音不大。红色印记压在纸角。
陈衡看着那枚章,手指在本子边缘停了片刻。
前世的实验室里,很多东西都有成熟标准。图纸、数据库、仿真、试验平台。
到了这里,很多路都得重新踩。
可他并不烦。
路难走,不代表不能走。
怕的是没人肯把第一脚踩下去。
登记完,铁门重新关上。
外面的光亮落在走廊上,空气轻了些。
孙建国把申请单夹回文件袋。“下一步找谁?”
“孙总工。”陈衡说,“先把配套思路讲清楚。再找弹药组开会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解释一个初中毕业生会做弹药论证?”
陈衡把本子抱在怀里,想了想。“说我看资料看得杂。”
孙建国看着他。“这理由越来越不够用了。”
陈衡没反驳。
这确实不够用。
一个人会修车床,可以说爱琢磨。会改结构,可以说有天分。
现在连配套弹药逻辑都能拎出来,再说兴趣广泛,就有点把别人当傻子。
可他不能停。
很多事一旦开了头,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。
那把小口径手枪不是为了炫技。
它是给技术人员、保卫干部、关键岗位人员留的一张底牌。
暗处有人盯着红星厂。有人盯着他。
他不可能指望每一次危险来临时,孙建国都刚好在身边。
安全不能全靠主角光环。
真遇上事,光环也怕近距离偷袭。
陈衡走到登记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。
“孙科长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如果方案推进,弹药库这边的管理还要再加一道。”
“哪一道?”
“研发样件和现库存完全分区。账本分开,钥匙分开,领用人和审批人分开。任何人,包括我,都不能单独接触。”
孙建国眯了眯眼。“连你也防?”
“尤其防我。”陈衡语气很淡,“制度如果只防坏人,那它迟早会被聪明人钻空子。好的制度,应该连好人的冲动一起管住。”
登记室里又静了一下。
库管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少年。
这年头,很多人谈贡献,谈觉悟,谈冲锋在前。
很少有人主动把自己关进规矩里。
可真正干过危险活的人都明白。
人靠觉悟能撑一阵。靠制度才能撑很久。
孙建国收起文件袋。“这句话我记下了。”
“最好写进流程。”
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“客气不能防事故。”
孙建国笑了声。“行,回头我找厂长和孙总工提。”
陈衡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出了弹药库,风从厂房之间穿过来,带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。远处车间有锤击声,一下一下,很实在。
陈衡把本子夹紧。
纸上那张七点六五毫米级别的新弹草图还很粗。
粗到连正式图纸都算不上。
可它已经给那把“护身符”补上了另一半灵魂。
枪是手。弹是拳。没有合适的拳,手再灵也只是比划。
回到研究室时,小李正在整理材料登记表。
见陈衡进来,他立刻站起身。“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”
“有收获吗?”
陈衡把本子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“有方向。”
小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能做?”
“能论证。”陈衡纠正他,“从今天起,所有相关资料单独建档。草图编号,不外借。你只负责整理公开资料和结构接口,弹药细节不碰。”
小李怔住。“我不能参与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衡看着他。“不是不信你,是流程还没起来。越是新东西,越不能先把人拖进风险里。年轻人搞科研,别上来就梭哈。梭哈赢了叫传奇,输了连名字都进不了报告。”
小李沉默了。
这话不好听。但他听进去了。
陈衡坐下,翻开本子,把那张轮廓草图压在最
纸头上,他写下几个字。
七点六五毫米级配套弹药方案论证。
写完,他停了停,又在
用途:低后坐自卫武器系统匹配研究。
小李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陈衡为什么要跑一趟弹药库。
他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懂弹。他是把枪、弹、人、制度全放在一起考虑。
一个真正的设计者,眼里从来不只有零件。
还有拿着它的人,守着它的人,可能因它活下来的人。
陈衡握着铅笔,开始画正式论证图。
线条很稳。没有炫技。没有多余标注。
纸面安静得近乎克制。
可小李站在旁边,却觉得那张纸有重量。
那不是一枚弹的重量。
是一个工程师把危险、责任和生路,一起压进图纸里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