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十二个字,摸到了家门口(2/2)
父子俩一前一后在灶台上忙活,没什么话。偶尔陈德厚说一句“盐递给我”,陈衡就递过去。或者陈衡问一句“酱油在哪”,陈德厚用下巴朝碗柜那边点一下。
六点。饭菜上桌。
红烧肉、炒鸡蛋、炖萝卜、炸花生米。四个菜,摆在一张方桌上。桌面是老榆木的,用了二十多年了,漆面早就磨没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纹路。
陈德厚从碗柜里拿出一瓶白酒。本地酒厂产的,度数不高,五十二度。他倒了两个杯子,每杯半杯。
“喝。”
陈衡端起杯子。
两个杯子碰在一起。陈德厚的手大,指关节粗,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做饭洗不干净的油黑。陈衡的手瘦,骨节分明,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走向。
酒入喉,辣。
陈德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陈衡碗里。肉炖得烂,筷子一碰就颤。
“多吃点。你现在这个样子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陈衡把肉塞进嘴里。
他吃得很快。不是饿,是不想让老头看出来他没胃口。一碗饭扒拉干净了,他又盛了一碗。
陈德厚喝了两口酒,筷子在盘子里拨着花生米,一粒一粒往嘴里送。他不看儿子,就盯着桌面。
“厂里那个李师傅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陈衡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哪个李师傅?”
“就那个戴眼镜的——不是,不戴眼镜,四十来岁那个,有一回来家里找你。”
陈衡记起来了。去年过年的时候,李建国来家里坐过一次。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底细,就是同事拜年,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陈德厚说,“我就是想起来了。那回他来,看了咱家一圈,那个眼神——不像是来拜年的。”
老头没文化,但看人准。
陈衡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
七点半。天已经全黑了。
陈衡站起来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陈德厚没说“再坐会儿”。他放下筷子,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走到院门口。路灯亮着,那种昏黄的光,把电线杆的影子投在土路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陈衡说。
陈德厚站在门框旁边,手揣进棉袄袖筒里。十一月了,晚上冷。他呼出来的气能看见白雾。
陈衡转身走了。
走了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还站在那儿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,整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——不高,微驼背,头发白了大半。
陈衡把头转回去,骑上自行车,蹬了。
一路没停。
回到厂里已经八点四十。从后门进的,门卫老刘认识他,没多问,把横杆抬起来让他过了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宿舍楼旁边的车棚里,锁好,往办公楼走。
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,撞上了一个人。
王志远。
王志远拎着一个热水瓶,从水房方向过来。看见陈衡,他站住了,点了个头。
“陈工,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两人错身而过。距离很近,不到半米。
陈衡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肥皂味。不是洗衣粉味。是另一种——酸的,带点化学药剂的涩。很淡,但他认。
显影液。
暗房里冲洗照片用的。
陈衡的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他没回头,也没加快步子。
但他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。
王志远是技术科画工艺卡片的。工艺卡片不需要拍照片,不需要暗房,不需要显影液。
厂里的暗房在宣传科,锁着的,钥匙在宣传干事手里。正常情况下只有拍厂报照片的时候才开。
那王志远身上的显影液味道哪来的?
自己搞了一个暗房。
在宿舍里?不可能,宿舍是两人间,有室友。
在外面。
陈衡想到了一个地方——厂区后面废弃的老仓库。三间平房,去年搬完东西之后就没人去过。锁也换过,但那种挂锁,用铁丝就能捅开。
显影液。暗房。拍照。
拍什么?
答案很清楚——拍文件。拍图纸。
割开档案袋,抽出图纸,不是去复印机那里复印——那要登记,有痕迹。是拍照。用胶卷拍下来,回暗房冲印。
胶卷比纸张好藏。一卷三十六张底片,卷起来比拇指粗不了多少。塞在任何地方都行。
陈衡走进办公楼,上了二楼,回到自己办公室。
他把门关上,没开灯。
站在黑暗里,他把今天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信。王志远。显影液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在黑暗里攥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
明天省厅的人就到。
该交的东西,一样不少地交出去。
他走到保险柜前面,伸手摸了铁皮的表面。冰凉的,没有人动过的痕迹。
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光,一条窄窄的亮线。
陈衡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行军床,躺了上去。
枕头底下的五四式还在。金属贴着后脑勺,凉得很。
他闭上眼。
王志远今天晚上出现在宿舍楼下。八点四十分。拎着热水瓶。
打水,这个时间正常。但他是从水房方向过来的——水房在宿舍楼一楼东头,而王志远住二楼西头。从西头下楼去东头打水,再从东头回来,正好要经过宿舍楼和办公楼之间的那个拐角。
正好能看见谁从后门进厂。
正好能看见陈衡什么时候回来。
巧得很。
陈衡翻了个身。行军床的帆布绷带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在想:对方至少三个人。李建国负责偷东西和传递。王志远负责拍照和盯梢。电话亭那边还有一个负责联络。
三个人。一个厂子里藏了三个。
还有没有第四个?
不知道。
明天。等省厅的人来了再说。
他松开攥着的拳头,把手放平在肚子上。
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