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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 进京:天台上,那双眼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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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早上八点十分,陈衡刚到办公室,屁股还没坐热,电话响了。

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
刘厂长的声音,没有多余的字。

陈衡放下手里的茶缸子,出了门。

刘厂长办公室在主楼四楼,门口坐着个文员在抄东西。看见陈衡来了,朝里面努了努嘴,意思是直接进。

刘厂长站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他不坐着,说明这事不用聊太久。

“看。”

纸递过来。电报纸,黄色的,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带,打字机打的字:

“青松项目,国家级鉴定,请设计人携样枪于本月二十日前抵京。”

落款是总装备部技术局,盖着大红公章。公盖得正,四方方压在落款上面。

陈衡看了两遍。

国家级鉴定。

他心里算了一下日期——今天十一月十五号,二十号之前到北京,还有五天。路上至少要两天,也就是说明天就得走。

刘厂长看着他:“准备得过来吗?”

“来得及。”

“样枪呢?”

“上周刚做完最后一次试射,数据全了。枪我检查过两遍,没问题。”

刘厂长点了个头。他从桌上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,放下来的时候重了点,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。

“这回是大场面。鉴定委员会的人我打听过了——林老也在。”

林老。

陈衡知道这个名字。国内自动武器学科的奠基人,七十多岁,当年参与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定型工作。这人在轻武器领域说话,基本就是定论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刘厂长绕过桌子,走到他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这身衣服……”

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蓝色工作服,洗得发白了,肘子上还有个补丁。裤子也是旧的,膝盖那里磨得起了毛。

“换身像样的。去北京,代表的是咱们厂。”

陈衡没当回事。他又不是去相亲。

“再一个事。”刘厂长压低了声音,“老孙跟我说了,最近厂里的情况。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“老孙安排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去吧,抓紧时间。”

陈衡出了厂长办公室,直接去了试验车间。

样枪存在车间的保险柜里,专门配的。他打开柜子,把枪取出来。

“青松”步枪,全重三点六公斤,全长九百八十毫米。木托,黑色金属件,枪口装着防尘帽。陈衡把枪握在手里,拉了一下枪机——动作流畅,回弹干脆。

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,开始拆。

枪身和枪托一组,枪机和复进簧一组,弹匣单独。三组件分别用油纸裹了两层,外面再缠一圈防潮纸。每一组装进一个木头匣子里,匣子是他提前让木工房做的,里面垫了棉花和锯末。

老周站在旁边,递东西。

“油纸。”

老周递过来。

“棉绳。”

递过来。

全程没多余的话。老周就这点好——该闭嘴的时候绝不多说一个字。

三个匣子装好了,陈衡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帆布旅行袋,把匣子一个个放进去。放的时候讲究位置,匣子之间用旧衣服塞紧,不让它们互相磕碰。

拉链拉上。袋子不大,看着就是个普通出差的行李。

“图纸呢?”老周问了一句。

“带部分。总体方案和试射数据,装订好的那几本。”

陈衡从工作台底下的铁皮箱里取出三本装订册。封面是牛皮纸的,上面盖着红色的“机密”章。他翻了翻,确认页数对了,塞进一个公文包里。

公文包是人造革的,黑色,拉链坏了一半,用回形针别着。丑是丑了点,但能装东西。

下午。

孙建国来找他。

保卫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,嘴唇干的,一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。

“火车票买好了,明天晚上七点二十的。软卧,一个包厢四张铺。”

陈衡点头。

“我带三个人跟你一起去。小赵,再加老刘和张大勇。”

“四个人护送,动静会不会太大了?”

孙建国瞪了他一眼:“动静大?你那条枪要是路上出了事,咱俩一块枪毙你信不信?”

陈衡没接这话。

孙建国在他办公室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火车票,摊在桌上。四张,硬纸板的,红色底子。

“枪跟我一个铺。用铁链锁在床架上,钥匙我拿着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你的公文包自己抱着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孙建国想了想,又说:“路上不要跟陌生人搭话。有人问你去哪儿、干什么的,一概不答。”

“老孙,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
“你是小孩。”孙建国毫不客气,“十六岁,毛都没长齐。”

陈衡没反驳。从年龄上说,孙建国没说错。
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孙建国站起来,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里没人,把门关了,转回来压低声音,“省厅的人昨天到了。李建国那边……在盯着。但这几天还不会动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王志远呢?”

“也在盯。省厅的意思是放长线。你不用管了,安心去北京。”

陈衡看着他:“我走了这几天,我爸那边……”

“我安排了。”孙建国没让他把话说完,“老刘媳妇在你爸隔壁住,我跟她打了招呼。你爸那边有任何情况,她会打电话到厂里来。”

这个安排周全。陈衡心里记了一笔。

“行了,去收拾东西吧。明天下午三点出发,我让小赵开车送咱们去火车站。”

第二天。

下午三点,陈衡提着帆布旅行袋和公文包,从办公楼下来。

孙建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用水抿了抿,看着比平时利索。小赵开着厂里那辆老吉普停在路边,后座坐着老刘和张大勇。两人都穿便衣,但腰间鼓着一块——有家伙。

陈衡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。孙建国亲自过来看了一眼袋子,用手掂了掂。

“走。”

车子从厂区大门出去的时候,门卫敬了个礼。陈衡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办公楼二楼他那间屋子的窗户,帘拉着的。

对面宿舍楼二楼西头第四个窗户,也拉着窗帘。

王志远在不在里面,不知道。

火车站。

小城的火车站不大,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。孙建国领着人直接走贵宾通道——厂里提前开了介绍信,车站给安排的。

站台上风大。十一月底了,天黑得早,五点多钟太阳就下去了。站台上的灯柱亮着昏黄的光,铁轨反着寒光。

火车七点二十准时进站。绿皮车,前面挂着蒸汽机车头,烟囱冒着白气。

软卧车厢在第九节。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,检了票,领着他们进了包厢。

包厢不大,四张铺位,上下各两张。门一关,空间刚够四个人转身。

孙建国把旅行袋塞进下铺底下。他从包里取出一根铁链——自行车锁那种,但更粗——把链子一头穿过旅行袋的提手,另一头缠在铺位的铁架上,啪嗒一声上了锁。

锁好之后,他把钥匙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面。

“不是说拴手腕上?”陈衡问。

“拴手腕睡不着觉。挂脖子上一样。”孙建国拍了拍胸口,“谁想拿钥匙得先从我脖子上摘,那我还能不醒?”

也对。

火车启动了。车轮碾着铁轨,咣当咣当,由慢变快。车厢晃了两下,平稳下来。

老刘和张大勇在上铺躺着,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这俩人心大。

孙建国脱了鞋,盘腿坐在下铺上,翻一本杂志。是《大众电影》,不知道从哪弄来的。封面是个女演员,孙建国看得很认真。

陈衡躺在另一张下铺上。

包厢的灯关了,只有走廊里的夜灯从门上面的玻璃透进来,一小片光落在地板上。火车在黑暗里跑,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窗外闪过几盏灯,又暗下去。

咣当,咣当。

铁链随着车厢的晃动轻响着,金属碰金属,细微的声音,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听得清楚。

陈衡睡不着。

他把公文包抱在胸口,里面的装订册硬邦邦的,硌着肋骨。

脑子里在过明天的事。

不对,不是明天。到北京还得一天一夜。是后天。

鉴定委员会。九个人。林老主持。

他得把“青松”步枪的设计思路讲清楚——为什么用短行程活塞导气式,为什么枪机回转闭锁选了三个闭锁突笋而不是两个,为什么弹匣容量定在三十发。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理由,都有数据支撑。

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,倒背如流。

但问题不在这儿。

问题在于——他十六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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