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匿名信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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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衡关上工位的门，一个周末没出来。

周六早上七点坐下，周日夜里十一点写完。中间出去两次——食堂，厕所。

十二页，标题平实：《关于“天火”项目技术路线若干问题的说明》。

没用“驳斥”“荒谬”这类词。格式统一：先引来信原文，再写“来信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”，然后列分析、列数据、列措施。

最难的一条——火控元件供应风险——写了删、删了写，改了四遍。供应链不纯是技术问题，还牵外交形势，他一个技术人员说了不算。

最终落笔：国产陀螺仪性能达到进口件百分之七十；攻关成功则完全替代；未达标则降级过渡，以指标让步换供应自主。

周一送到钱老手里，四十分钟看完，红笔改了三处。

“不可能发生”改成“概率较低，已制定应急预案”。“完全可以解决”改成“具备解决条件，需试验验证”。结尾加一句：“如出现新的技术障碍，项目组将及时上报并调整方案。”

三处改动，方向一致——把话说准，别说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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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等。

何工台架上跑了七十二小时不停机，数据记了一厚本。马工蹲在变速箱厂，游标卡尺不离手，每个齿面亲自量。陈衡继续推125滑膛炮详细设计，图纸已细到能投料试制。

没人提那封信。但每个人都知道。

何工借资料时多了一句：“听说上面有人对方案有意见？”

陈衡说正在走程序。何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，回头：“进气管路谐振频率降下来了，数据明天给你。”

说的是技术。意思是——活还在干，别担心。

马工电话里哼了一声：“匿名的学术讨论？哪个搞学术的不敢署名？”

陈衡没接这话。

第七天下午，赵处长来电。

陈衡接起来时手心有汗——这一周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。

“丁副总长看了你的技术说明。四个字——有理有据。”

握听筒的手松了一点。

“他把匿名信调出来对照又看了一遍，封面上批了一行字。具体内容不方便电话说。批完连同两份文件一起发给了所有抄送单位。”

陈衡想追问。赵处长已经转了话头：“另外孙副总工那份报告——”

电话那头有人敲门。赵处长捂住听筒几秒，再回来语气客套了不少。

“陈工，改天再聊。总之，项目继续推。”

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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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副总长批了什么，陈衡当时没能追问。

很久以后，他在总装备部档案室翻另一份文件时，不小心碰到了那份技术说明的存档件。封面右上角，一行钢笔字，笔画很用力——

“技术上的分歧，用技术的手段解决。这封信的质疑是有价值的，陈衡同志的回应同样有价值。不要怕争论。怕的是不争论就拍板，或者争论了就不执行。‘天火’继续推进，有困难随时报告。”

批语

“此件已抄送XX研究所孙XX同志。”

陈衡合上档案，放回原处，走出档案室。

走廊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有一根接触不好，一明一灭。

那封信到底是不是孙副总工写的？钱老大概清楚，没明说。丁副总长专门抄送给孙副总工——敲打还是尊重？也许两者都有。

他没工夫想这些。飞轮壳合格铸件还没出，马工一天一个电话。滑膛炮投料报告差两张工艺卡。何工交来的谐振数据有两个工况点偏高，计算模型得重核。

一个月期限，已经过去九天。

桌上电话又响了。陈衡伸手——是马工的声音，劈头就一句：

“飞轮壳出炉了。X光片子你最好自己来看一眼。”